中华周易研究会
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编者按:阿斯塔菲耶夫是苏联当代著名抒情小说作家。他的代表作有:《陨星雨》、《最后的问候》、《牧童和牧女》、《鱼王》等。论者指出他的创作有三个特点。一是用自由表达对故乡的深深眷恋,描绘带有浪漫色彩的风俗习尚,把现实生活和幻想传说交织在一起,勾出入间图画。二是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借助一个小故事,一段神话,一种自然现象,抒发对人生、对社会的看法,道出作者胸臆。三是深刻挖掘事物的道德价值,有时用旁白.有时用象征,有时用比喻,评价事物的人道主义与人性的内涵,力求从社会习俗的外表后面见出深藏的弊病,以其独特的方式揭示时弊,

  《牧童与牧女》是阿斯塔菲耶夫的力作,发表于一九七一年,引起文艺界重视,于一九七五年获得俄罗斯联邦共和国文艺奖。这部作品用倒叙的方法,叙述年轻的中尉在战场上同一个姑娘萍水相逢,彼此真诚地相爱了。他们的初恋是那样的不平凡,又是那样的悲惨。中尉在战斗中负伤,不久死去。姑娘一如既往,仍然忠于他们那短暂但炽热的爱情,经过长途跋涉,到恋人的墓前,倾诉自己的思念。作者在描述战场上激烈的战斗时,用闲笔描述故乡的美景和芬芳。在描述他们的爱情时,抒发对母亲、对遭受蹂躏的母亲们的无限同情,对敌人的无比痛恨。中尉墓前的一棵小草,“人世的一切风风雨雨、大地的种种狂暴肆虐,它都身受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化解、平息它们;而它兢兢业业倍加珍惜的却是那埋进泥土的苍白幼小的根茎的希望——这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们的复苏的希望。”这首“现代田园诗”将使读者浮想联翩;杂草的悲戚,荆棘的哀鸣,也会使读者潜然泪下。

  在那久远的世界里有着我的爱,

  那里有浩渺的深渊、葱郁的树荫、

  广漠的天穹,——

  我曾化为在天的飞鸟、在地的小花,

  也曾幻为顽石、·

  变作珍珠——化作凝聚着你的一切!

  泰奥菲尔·戈蒂埃①

  她费力地在荒原上走着,这是一片未经开垦过的原野,人迹至,从不曾经受过镰刀的变刚。野草籽儿不时洒落进她的浅口里,荆条的棘刺牵扯着镶有灰色毛皮袖口的老式大衣。

  她深一脚、浅一脚,不断地打滑着踩过碎石路基上浇漓的冰,登上了铁路,她加快脚步顺着枕木走去,行色匆匆,足步踉跄。极目环顾,四周是一片寂静的草原,正是秋未冬初时节,原上已是一色浅褐的细草。一块块盐沼地斑斑驳驳点缀着草原,野上空乌拉尔山脉显露出一幅云烟绦绕的奇异景象。见不到人的踪迹,听不见乌的鸣声。牲口都赶在山麓一带。难得才会有一列火车经过。

  漠漠的荒原上沓无动静。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因此她眼前的一切都飘浮了起来,象大海一样晃动着,她无法看得清哪里是夭穹的起处,哪里是大海的尽头。铁轨象长长的水草摇曳飘荡,一排排的枕木犹如海浪排空而来。傍晚时分,幢幢的山影似乎垂得更低、默默地笼住了大地。她感到了这个怪影的沉重的压迫。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喉咙干得象板结起来一般,心忽而怦怦剧跳,忽而直往下沉,变得毫无声息,这感觉就象她正在一步步登上下见尽头的摇摇欲坠的扶梯。

  她在一根低矮的计程路标旁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弥漫在草原上空的清冷空气,然后用手擦了一下眼睛。漆成彩条的路标在她眼前晃晃漾漾地波动了一忽儿,最后现出了本来面目、她微微启动嘴唇,把路标上标明的里数念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就转身走下铁路。在一个上岗上——这是消防队员们,也可能是古时候的游牧民用来点燃烽烟的一她找到一座竖着锥形墓碑的坟墩。墓碑上有一颗五角星。但油漆已经剥落。坟头牵丝扳藤地布满了篓蒿和野草。一旁的蓟草长得和墓碑一般高,羞羞答答地用尖刺攀缠着那久被风吹雨打的碑柱,静止不动的杂草底下不时会爆出一面声依稀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她跪倒在坟墓前面。

  “我找得你好苦啊!”

  风吹动了坟头的蒿草,把大鳍蓟顶部花托里的浮灰和绒毛抖落下来,音响清脆。夏天,这些顶部总包孕着一串串橙黄色的针状小花。艾草撒下一颗颗的种于,干枯的杂草一动不动地挤在皱皱巴巴的敦裂的褐色地缝里,大鳍蓟顶部徒有其名的花托悉悉牵寒地响着,荆棘擦刮墓碑木柱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这一切都会在人的心里唤起一种绵绵不尽的、永恒的悲哀。这悲哀,每次都是一种新的体验,而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遍尝无遗、完全识透其中的滋味,而茫茫的草原一派灰暗灭寂,阴森地耸立着的山脉拖拖沓沓延伸入原野深处,象是蒙上了一尾白殷的盐沼地在远处默默地发出冷冷然的寒光——这一切又使这悲哀变得如此广大,如此无边无涯,简直是永无了时,难见尽头。

  柔弱的细草在切切悲啼,枯瘦的棘枝也传出声声鸣咽,这声响是对于永世安息者的一种永恒的安慰,这种景象,不论是时间还是人都难于对它发号施令,强使改变。

  她解下了头巾,把脸贴到坟堆上,虽然从山岭处袭来的寒气一阵紧似一阵,令人瑟缩,她的脸颊仍感到泥土里丝丝的暖意。

  “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人躺在俄罗斯大地的中间?”

  她没有再问一句话。

  她思索着。

  回想着。

  一茎干枯的纤弱的小草在她的脸颊旁簌簌地摇曳着。人世的一切风风雨雨、大地的种种狂暴肆虐,它都身受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化解、平息它们,而它兢兢业业倍加珍惜的却是那埋进泥土的苍白幼小根茎里的希望——这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们的复苏的希望。

  第一部

  战斗

  “战斗里也有教人心醉的时刻”——这是多么美丽而又

  古老的一句话啊!……(在一列运送前线伤员的卫生列车

  里听来的谈话)

  隆隆的炮声掀翻了夜的寂静,把它揉碎了。炮火的光焰划破雪原上空的浓云暗雾,闪着光亮。土地在脚下晃动着、震颤着、令人不安地战栗着,波及了积雪和匍伏在地上的人们。

  这一夜过得激动不安,令人焦躁。

  我们的部队正在追歼几乎成了瓮中之鳖的德寇集团军,德军司令部也象在斯大林格勒城下一样,拒绝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最后通谍。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的排和友邻排、连、营、团一起正在等候敌人进行突围时发起攻击。军用汽车、坦克、骑兵来回调动了一整天。入夜,“卡秋莎”炮车循着雪地上挖出的坑道彼推上高地的时候,扯断了不少电话线。通讯兵们手里握着卡宾枪火冒三丈地和火箭手们吵骂着——在前线通常管“卡秋莎”火箭发射装置的炮手叫火箭手。套着炮衣的火箭炮管盖着厚厚的一层雪。一座座炮车都好象挫身伏腰按着爪子准备一跃而起似的,其实不要说一跃而起,就是后退也不能了,因为挖好了的通向高地的坑道很快就被大雪盖满填平,和白茫茫一片大地汇成了一体。

  火箭不时象一阵痉挛发作,划破夜空,断断续续照出敌人前沿堑壕的分布线。这时可以看清楚我方伸出在雪地里的炮筒、林林总总的反坦克炮、机枪的护板,后面是大雪覆盖着的小山岗,上面露出士兵们戴着钢盔和制帽的脑袋,就象散扔在雪地上的、没有洗过的土豆。

  半夜时分,几名脾气很大、又倔又凶的后勤兵们给步兵们送来了汤莱和每人一百克定量的酒。战壕里马上活跃起来了。步兵们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吓唬后勤兵们说:别看暴风雪里一片寂静,敌人可正偷偷爬着上来呐……后勤兵们回骂着,直催他们快吃以便拿走保暖锅。后勤兵没有了保暖锅,那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而且司务长非揭了他们的皮不可。后勤兵们大着胆子许愿,破晓时给他们弄点养麦米饭和腌肥肉来,如果运气好,再有伏特加。

  火箭手们却没有人给送吃的和喝的,他们的后勤们兵被娇惯坏了,已经不习惯劳动双脚走路。步兵在这种天气里却要利索得多,照样通行无阻。软心肠的步兵让火箭手们分尝菜汤,条件是:“千万别朝我们开炮!”

  战斗的轰隆声,忽左忽右,时远时近。但柯斯佳耶夫中尉率领的排的地段却安静得令人不安。年青的战士们耗尽了耐心,实在憋不住劲儿了,竟想冲进这一片漆黑里去开一通火,猛打一阵,打开这不死不活的局面。年龄稍大的战士们久经沙场,见得多了,他们坚韧不拔地经受着寒冷、刺面的风雪和这生死未卜的考验,只盼着这一次能平安无事。但是天色将晓的时候,柯斯佳耶夫排的防地右方一公里,可能两公里处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炮声,雪地后面的150毫米榴弹炮打响了,炮弹夹着沉重的呼啸声飞过步兵们的头顶,迫使他们把头缩进盖满雪花的、冻得冰凉的军大衣领子里。

  炮击声不断扩大,更加密集,而且一阵紧似一阵。隆隆的迫击炮声和刺耳的火箭弹啸声过处,战壕上就亮起一片吓人的闪光。前方稍稍偏左的地方,团里的排炮不断地在轰击,惊心动魄。在这次夜战中一切调度配置都异乎寻常,不合条令法典,而深陷在雪地里的大炮已经命定要射击到最后一发炮弹,它们从四面八方掩护步兵们,步兵们却必须分散成灵活的小分队赶到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敌人可能突破的地方,就是要他们去堵的缺口。

  鲍里斯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加紧脚步朝战壕赶去,连连滑倒在地。虽说大家用铁锹把壕沟清理了一整夜,而且用雪堆起了一座高高的胸墙,但交通道的有些段落仍然被雪填平了。

  “全排……准备战斗!”鲍里斯喊遣,说确切些是试图喊出声来。他的嘴唇凝结住了,口令变得模糊不清。

  副排长莫赫纳柯夫准尉抓住鲍里斯军大衣的衣襟,一把将他拽倒在自己身旁,这时从雪地里飞起一串串曳光弹,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掌管的那一挺机枪冷冷地响了起来,自动步枪象爆豆一般,中间还夹着一阵阵步枪和卡宾枪声。

  风雪弥漫中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群人,直奔战壕而来。他们嘶哑着嗓子,狂呼乱叫着在雪地上跌跌撞撞,滑倒爬起,拼命地挣扎着扑向战壕。

  一场肉搏战开始了。

  德国人在这场包围和严寒里几乎饿疯了,士气沮丧涣散,现在只是毫无理智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行着。他们很快被刺刀和铁铲解决了。但是这第一次人潮之后,又掀起了第二次、第三次。黑夜里,呐喊声、枪炮声、伤员们的骂娘和嘶喊声、地面的震颤、大炮在冻硬的雪地上推动时尖锐刺耳声响,统统混成一片,这些大炮已经敌友莫辨,眼下只是乱打一气,既打德国人,也打自己人。实在是什么也分不清了。

  鲍里斯和准尉始终在一起坚持着。准尉是个左撇子,刚劲有力的左手攥着一把铁锨,右手里一支缴获的手枪。他不慌不忙,并不随便开枪。虽然是在黑夜的雪地里,他也总能明白无误判明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他忽而扑倒在雪堆上,埋身在雪里,忽而轻轻耸身跃起,,或者抡起铁锨砍去,或者用手枪射击,扫清前进道路上的种种阻碍。

  “要沉住气!要不就完了!”他对鲍里斯喊着。

  他这种干脆利索,果断准确的行动使鲍里斯十分惊讶,于是鲍里斯自己也终于看清了战斗的状况,他明白他的排还存在着,还在战斗,但是每个战士都在单独作战,现在必须让战士们知道还有他和他们在一起。

  “同志们!杀……啊!刃他屏足力气喊道。"

  德寇冲着他的喊声密密层层地围过来,企图掐住他的脖予。但莫赫纳柯夫始终挡在排长前面,保护着排长,也保护他自己和这个排。可能是准尉的手枪被打掉了,也可能是弹夹里没有了子弹,他从一个受伤的德国兵手里夺过一柄自动步枪,打光了予弹,手里便只剩下了一把铁锨。莫赫纳柯夫双脚象钉在战壕边上一样,接连把两个瘦个儿德国兵摔过肩头,但这时从暗处又窜出一个德寇,象狗一样嚎叫着一口咬住准尉的大腿,他们扭成一团。滚进了战壕,那些伤兵们就在这战壕的雪堆和泥土里挣扎爬动,由于疼痛和莫可名状的狂呼惨叫他们竟相互厮打在一起。

  无数照明弹腾空而起,短暂耀眼的光亮过处,闪现出这一场发斗的各个局部,,火光夜幕之间,一片纷乱杂沓,影影绰绰的人绊都卷进了战斗的漩涡。

  突然,一张黑色的人脸龇着白牙在刹那间出现;闪光里新雪包变成黑乎乎的,散发着火药味儿。风雪抽打着人的脸,堵住了人的喉咙,周围的一切:黑夜、白雪、大地、时间和空间都充斥着切齿的怨忿、刻骨的仇恨和污秽的血腥。

  一个高大的人在逼近过来,拖着长长的身影,背后带着一国烈火,象是煽动着火翼向战壕飞来,手中挥舞着一根铁棍,一路上见什么砸什么。人们被砸得脑盖碎裂,在一片惨叫声里纷纷倒地。这简直象天神下凡,用神矛来惩罚人间的野蛮,要让人恢复理性。这种念头使鲍里斯觉得连呼吸也似乎停止了。不过他很快定过神来,开枪射击,却无法命中,只能沿着战壕后退,背贴到了壕沟的墙壁,两脚却还在原地蹬踏,一切好象都在梦中,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鬼使神差弄得他不能逃开?

  “打死他!打死他!”鲍里斯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个浑身着火、挥舞铁棍的人模样儿可怕极了。

  他的影子晃晃悠悠,忽而暴涨出好几倍,忽而消失得毫无踪影,他自己就象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一忽儿浑身烈焰缭绕,犹如一座喷发的火山耀人眼目,一忽儿又黯然失色,在破布的焦味和油烟里倒下。他象野兽一般龇着牙嗷叫着,在窒息里嘎声干嘶着,一头浓密的头发都倒竖了起来。他手里的铁棍已经全然不象铁棍,倒象是密林里倒拔起来的树干。他双手很长,指甲峻蹭,鼻孔象野兽一样朝外翻起,一对大蝙蝠耳朵——竖起着招风。这两脚生物身上散发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氛,使人党得象遇上了古代传说里的林中妖魔,而他背后那燃烧着的火口,又象是诞生这个怪物的火海的反光,这怪物从它四肢着地站起直到今天,从未改变过他穴居生涯中形成的外貌。

  莫赫纳柯夫猛地冲出战壕,在深雪里划动着毡靴,走到这个周身冒着烈火的人面前,一把抱住,把他压在身子底下,想压灭他身上的火,也可能是想把他更深地压进火焰里去。

  “准……尉!莫赫纳柯……夫!”鲍里斯正想往枪柄里压上一夹新的子弹,然后跳到战壕外面去,但是有一个人从背后拽住了中尉的军人衣,拼死命地尖叫着。

  “来人……啊!”这是什卡利克、鲍里斯的传令兵,是全排最年轻的一个战士。他拽住排长下放,竭力想把他拉到雪洞里去。鲍里斯摔开了什卡利克,举起手枪,等待着照明弹亮起来。他的手变得强硬有力,毫不摇摆,他身上的一切都突然变硬了,凝成坚实的一团——现在他一定能打中了,他坚定地知道一定能打中。

  一颗信号弹。又一颗信号弹。升起了一束信号弹,鲍里斯终于看到了准尉。他在踩灭一个燃烧着的东西,火焰从莫赫纳柯夫脚下窜出来,纷纷扬扬地向四面飞散。

  火熄灭了。

  准尉沉甸甸的身躯跳进战壕。

  “活着!你还活着。”鲍里斯一把抱住准尉,用手抚摸着。

  “解决了!解决了!一个德国鬼子发疯……脑子失灵……他身上披的被单着了火……真吓人……”

  灰蒙蒙的雪花在头顶上空飞舞,手榴弹在爆炸,枪声不绝,炮声隆隆。似乎整个战争就发生在眼下达块土地上;令人窒息的硝烟、狂呼怒号、弹片的呼啸和人们象野兽般的嗷叫,给人的感觉是整个战争就在这纷乱杂沓的战壕里激烈地进行着。

  转眼的工夫这一切突然都沉寂下来,停住不动了。只有暴风雪变本加厉地怒号。

  “坦克!”战壕里异口同声惊叫起来。”

  一阵呛人的焦烟味从暗处飘过来。好多辆坦克熄了车头灯从暗地里摸上来。履带在严寒里叽嘎作响,突然陷进深雪里打着滑,泥雪被搅得飞沫四溅,车上车下的雪都融化了。

  这些坦克已经没有退路,因此他们一路上不管碰上什么,都用炮火摧毁,或是冲倒碾平。团里的火炮只剩下两门了,现在立辗转机动者在跟踪追击。一个重型火箭炮弹发出令人揪心的尖唳声在敌人坦克群里炸开了,一片不可逼视的火光把战场照得通明,连战壕都象摇篮似的晃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切——雪、上、装甲、活人、死人——全被烧化,无一幸免。不管是我方,还是敌方的士兵全都趴倒在地,挤成一团,把头钻进雪堆里,象狗一样用手扒着冻上,把指甲都撕裂了,而且为了尽量缩小目标,拼命把双脚踏缩起来。大家这样干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到处只听到一片丧魂落魄的喘气声。

  轰击声越来越响。

  冲在前面的一辆坦克旁落下一颗重磅榴弹,哗啦一下爆开了。坦克晃了一晃,恍当一响,开始忽左忽右乱窜起来,炮管摇晃了一下,炮口制退器的圆箍也掉到了雪地上,坦克乱冲乱撞爬上了战壕,在面前卷起阵阵雪浪。面对这辆已经失去控制的坦克,德国人和苏军都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发山金属的撞击声,它颤抖着把沉重的躯体悬在战壕上面,悬在这一堆堆紧贴着战壕土壁的人群上方。坦克在他们头上悬空了一忽儿,好象是在思索,接着履带嘎嘎一响,它尖叫着掉转身子,带起脏乎乎的雪块,摔到了准尉和鲍里斯的身上,排气筒正好冲着他们放出一股热烟。最后,它用一边的履带压进战壕,空转了几下,就顺着战壕冲过去了。

  发动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履带压碎冻土,从上面碾过去。坦克的车身里面总有点不对劲儿,从装甲下面的缝隙里迸发出一股白色的、刺鼻的气体,热雾和弹壳的硝烟。

  “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鲍里斯顾不得手指抓得生疼,死命往一个坚硬的避弹壕里挤。

  准尉摇撼他的身体,象揪兔于出洞似地把他往外拽,但是中尉挣脱了他,重又往里钻,他自己的感觉是钻进了避弹壕,而实际上只是在雪堆里乱扒拉,因为躲避坦克的士兵们早已把避弹壕塞满了。·

  “手榴弹!手榴弹在哪儿?”

  鲍里斯不再在雪堆里扑腾了,他记起大衣里腰带上还揣着两颗反坦克手雷。昨晚他给每人发了两颗,自己也拿过,现在却忘了。准尉可能是把自己那两颗弄丢了,也可能已经用掉。中尉用牙齿咬着扯掉一只手套,伸手到大衣里边一摸,腰带上已经只剩下一颗手雷。他拔出手雷,上好拉栓。莫赫纳柯夫伸手顺着鲍里斯的袖于摸过来,想把手雷拿过去,但排长刚刚才从准尉手里挣脱,这会儿竟发狂似地把他推开,不顾一切地匍匐着去追赶坦克。坦克缓慢地推进着,一公尺一公尺地贴着地面啃过去,把战壕翻松碾平,但埋进翻松上层里的却不是禾秆和穗于,而是分散在坑道里的活人的躯体。

  “你等着吧!你等着,狗东西!我马上……马上叫你……好看!”中尉在坦克后面追着,坦克的另一根履带怎么也找不到支撑点,空转着。中尉想站起身于快步追上去,但双腿好象脱了臼似的,怎么也支撑不住,他终于又跌倒在地,在雪地里爬着,不时碰上那些被压坏的、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

  鲍里斯把两只手套都掉了,嘴里啃满了土,然而依然把手雷举着,就象端着一杯酒,似乎生怕它泼翻。他已经不喊叫了,只是号哭,舌头舔着嘴唇上混着泥土的发咸的眼泪,他费力地用肩膀去擦脸,用粗糙的大衣领子去抹掉冻住的眼屎,因为他必须盯住这辆坦克。虽然他怎么也追不上坦克,但他必须追上它,困为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什么生命、空间、思想(事实上什么思想也不存在了),只归结为一个复仇的意念,那就是用手雷炸毁坦克,炸毁它,这就是一切。前无因、后无果,什么生存、死亡、战争、和平,以至人们,统统都已不复存在。此刻世界上只有他和这辆坦克,他必须要抓住战机,和这辆坦克决一死战。

  坦克轰然一声陷进一个深坑,剧烈颤动着。鲍里斯高兴得尖声嘶喊起来,他爬出雪堆,站直身子,象玩儿似地咔嚓一声拉开了雷栓,就把手雷投进了坦克的青灰色的排气筒里。火焰和雪块在他周围扬起,土块打到他的脸上,泥土落进了他还在喊叫的嘴里,整个人象一只野兔子似地被气浪摔到战壕土壁上。手雷炸响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恐惧得缩成一团的脏腑和紧张得差点没有迸裂的心脏感觉到了这一次爆炸。

  坦克抖动了一下,停在原地不作声了。履带脱开了滑轮,掉了下来,铺开在雪地上,象一条破烂的军用绑腿。密集的炮弹打在铁甲上,使上面的雪噬噬地融化了。不知是谁又对准坦克投了一颗手雷,反坦克手又重新活跃起来了,他们咬牙切齿地向坦克开火,打得铁甲里冒出一阵阵蓝色的火焰。

  鲍里斯和同志们不由得抱憾起来,因为坦克没有燃烧,没有扭曲变形,没有被火焰所吞噬。这时出现了一个不戴钢盔的,剪短发的德国人,他穿着一套破旧的军装,脖子上系着一条被单。他把自动步枪靠在肚子上,对着坦克射出一梭梭子弹,一面狂叫乱跳。这个德国兵把弹夹里的子弹都打完以后就把自动步枪扔在一旁,开始赤手空拳拼命地捶打坦克的装甲板。这时飞来几颗子弹把他撂倒了。他栽倒在履带旁边,抽搐了一阵便再也没有声息了。他用来当作伪装服的被单迎风飘拂了几下,象一件尸衣罩在他身上。战斗在朦胧的夜色里渐渐转移开去。榴弹炮的火力也转移了目标。重型火箭炮颤动着、呼啸着,把别处的战壕和地面变成一片火海。而从昨晚起就矗立在战壕附近的几门喀秋莎却深深地陷在雪堆里燃烧着。幸存的几名火箭炮手现在和步兵混在一起,在他们几门被击毁的炮车附近战斗着,一个接一个相继牺牲了。

  全团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在轰击着。步兵们存身的战壕已毁坏得面目全非,从那里发出稀稀落落的枪声,还有营里的一门迫击炮轰了一炮,接着另外两门也轰击起来。一挺手提机枪最后也欢快地哒哒响了。但是重机枪沉默着,反坦克手也已经筋疲力尽。坑道各处不时跳出敌人士黑戌戌的身影,这些人把钢盔压得很低,因此远看都好象没有脑袋似的,他们向暗处跑去,想追上自己的人,一边大声呼叫和哭泣着。

  几乎没有人对他们开枪,谁也不去追赶他们。

  远处的草垛腾起烈焰,各种颜色的信号弹窜上天空,象是不合时宜地放起了绚丽的节日焰火。然而那里却有人要丧失生命,有人要致残终身。而这里的一切都静俏悄地。那些弹坑、履带的痕迹、毁坏的坑道和死者的躯体都被大雪覆盖起来了。在燃烧的火箭炮车上不时还有枪弹和手榴弹在爆炸,发烫的弹壳从被烟熏黑的炮车上散落下来,在雪地上冒着烟,发出噬噬的响声。战壕上面矗立着被击毁的坦克,它的躯壳已经冷却。伤兵们为了躲避寒冷和枪弹纷纷向它爬去。一个胸前挂着急救箱的陌生姑娘正在给他们包扎,她的军帽已经丢了,手套也不见了,尽对着冻僵了的双手哈气。姑娘那头修剪得短短的头发上盖着一层雪花。

  姑娘在执行自己的任务。而每个人都应该完成自己的任务,要强迫自己,要克服那种因短暂休息而造成的疲惫感。在夜战里,在前线的被破坏的地段上,这种疲惫感是特别犯忌的。必须检查全排的状况,以防敌人卷土重来,并准备好通讯联络。准尉已经忙中偷闲点上了烟,他把卷烟握在空心掌里吸着,免得卷筒里的烟叶被风刮走。他不时对那辆坦克的躯体望上一眼,它阴森森地、一动也不动地矗立着。装甲板的接缝和炮管中都嵌满了白雪。

  “把烟给我!”鲍里斯伸出手去。、

  准尉没有把烟头递给中尉,而是先从怀里掏出排长的手套,然后拿出烟袋和卷烟纸,看也不看地递了过去。鲍里斯为卷烟忙碌了好一阵子,用手粘,用舌头舔,最后好不容易卷成了一支鼓鼓囊囊、湿漉漉的烟,费劲儿地刚点上,就咳呛起来。

  “你这一手干得漂亮!”准尉莫赫纳柯夫朝着坦克点了点头。鲍里斯有点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个被制服了的庞然大物;这么个大家伙却毁在一个小手雷上!就凭那么一个小小的人!排长的听觉尚未恢复过来,嘴里面还尽是叽叽咯咯的砂土,加上现在又塞了一嘴的烟未,他咳呛着,吐着唾沫,只觉得脑袋抽痛,好象在旧军帽的上面出现了一道道的光晕,眼里直冒金星。

  “把伤员……”鲍里斯抠了抠耳朵。“把伤员集中起来:要不都会冻死的。”

  “给我!”莫赫纳柯夫拿掉了他的烟卷。“不会抽烟就别装熊!”他把烟头扔到雪地里。伸手抓着排长的帽于,把他拽到身边。“该走了!”

  鲍里斯重又用手指抠起耳朵来,想掏出里面的砂土,准尉虽然就在他身旁大声喊叫,但他觉得这声音总象是从水里或是从深坑里传出来的。

  “有东西……里面有东西……”

  “能活下来就算你命大!有谁象你那么扔手榴弹的!”

  莫赫纳柯夫的背上、肩章上都沾满了脏乎乎的雪泥,短大衣的领于撕开了一大半,迎风摆动着,上面一片血肉模糊。鲍里斯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着。这个悄然无声摆动着领子也好象一块木板在拍打着他的脑袋。鲍里斯一面跑着,一面抓起沾着焦烟和火药味的雪块吃着,肚子的感觉倒还不太凉,只是内脏似乎给扎了个通透。原本堵在那里的呕吐感觉稍稍缓解了一点,接着似乎凝成一团转移到了胸口。中尉开始加快了呼吸,大口大口地、畅快地吸着气,凉气好象直钻到肠子尽头。他开始对周围的声响有了知觉:听到了寒风的呼啸,伤员们的呻吟和远处战斗的轰隆声,本来犹如飘渺梦境的眼前景象都变得清晰可辨起来,他终于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不再神志不清地看待周围事物了。

  被击毁的坦克敞开着舱口,大雪在它上面飞旋着,坦克冷却了下来,透体冰凉,发动机马达的罩壳上密密层层地长出了雪白的冰针。钢板爆出的声响十分刺耳,叫人牙齿发酸。一半埋在雪里的坦克已经不成模样,不会令人望而生畏了。准尉看到女卫生员没有戴帽子,就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随便地往她头上一磕,轻轻地拍了一下帽顶。姑娘对莫赫纳柯夫连瞅都没瞅一眼,只是稍稍停了停脚步。她把两手伸进冻得皱皱巴巴的坎肩里,伸进敞着须子的军上衣里面,藏在胸前取暖。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排里的两名战士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把伤员拖到坦克边上避风。

  “都活着呀!”鲍里斯叫了起来。’

  “您也活着呀!”卡雷舍夫也十分高兴,他的大鼻子使劲儿地吸了一口空气,竟把系帽子的带子也吸进了鼻孔。

  “可我们的机枪被打坏了!”马雷舍夫一半象是汇报,一半象是认错。

  莫赫纳柯夫爬上坦克,把挂在舱口的、还没有变硬的军官尸体推进了座舱,死尸咕咚一声象是掉进一只空桶。准尉为了以防万一,端起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自动步枪往坦克里扫了一梭子,用手电照了一照,跳回雪地上说道:“当官的全死在里头了:满满的一舱!想得倒真美!叫当兵的冲在前头当炮灰,自己躲在装甲车里……”他俯身对女工生员问道,“绷带够吗,医生?”姑娘对她挥了挥手作为回答。排长和准尉挖到了一根电线,就顺着电线找去,但隔不多时就从雪堆里拖出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后来找到通讯员的掩体就全凭揣度了。通讯员是被坦克碾死在掩体里的。还有一名德国军士和他一起被压死。报话机被碾成了碎片。准尉捡起了通讯兵的帽子,在膝盖上磕掉了帽子里的雪,就戴到了自己头上。帽子显得小了些,紧紧地绷着,勒得准尉宽大的额头都发白了。帽子浸透过汗水,上面的人造毛都赶毡了,一小球一小球的象是灰色的钢渣,可能也正因为这一点,那黑乎乎的、冰凉的旧帽子上的一枚红星才显得格外艳丽,显得特别喜气洋洋。那还是不久以前,约摸一个星期以前的事儿了,步兵连里发下了崭新的、“真正的”红星,不再使用战士们自己用罐头铁皮上造的红星了。通讯兵那仅存的一只手掌里还紧握一根铝制的倒刺钉,德国人用这种钉固定帐篷,而到了我们的电话兵手里却用来接地线。德国通讯兵配备有弯把的电工刀、地线、尖口钳和其它一应俱备的工具。我们的战士们却用双手、牙齿和庄稼汉的机灵劲儿代替了这一切。看来通讯兵是在德国军士扑到他身上的时候用倒刺钉把他捅倒的。后来是坦克的履带把他们一起碾死了。中尉背过身去迎着寒风眨了眨眼睛,竭力想控制住嘴唇的颤抖,想记起通讯兵的姓名,但是他想不起来,因为这名通讯兵是从连里派来的,哪能记得住全连那么多人的姓名呢!连里有很多通讯兵,他们在步兵里都呆不长,牺牲得很快。中尉干咳了几声,回转身来却看到在被坦克碾死的通讯兵和德国军士躺着的地方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原来是准尉用毡靴把和着泥块的雪堆到了尸体的上面。现在他正歇着,用短大衣的领子擦着脸,一边往外吐着掉在嘴里的头发,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的状况。

  在排的阵地上留下了四辆被击毁的坦克,在它们的周围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具具埋在雪里的尸体。那些胳膊、大腿、步枪、保暖壶、防毒盒、打坏的机枪、还在冒着浓烟的“喀秋莎”凌乱地戳起在雪地里。大雪覆盖的困野上弥漫着硝烟。“联络一下!”耳朵还不太好使的中尉用指尖上结冰的手套擦了擦鼻子,嘶哑地喊道。

  准尉把手套在自己的额头旁挥了一下,意思是说:懂了。他朝坦克残骸的方向点了点头,向中尉示意,那里正不断有人聚拢过来。准尉自己走过去把排里剩下的战士集合起来,吩咐他们从盖满了雪的避弹壕里把弹药箱挖出来,用铁锹清理单人掩体和火力点;他派了一个比较机警灵活的战士去找连长,如果找不到连长就直接找营长报告情况并接受命令,说不定还能搞到点吃的或者喝了能暖和身子的东西。

  战士们从坏坦克里搞到了一点汽油,把它泼在雪上,点起了火,把那些打坏了的步枪、自动步枪的枪托和形形色色的战利品统统扔进去,燃起一堆篝火。女卫生员烤了一会儿手,把身上拾掇了一下。准尉给她拿来一副军官用的毛皮手套,又给了她一支烟。女卫生员坐在篝火旁的通讯兵用的电线木轴上,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暂时摆脱了一切思绪在打盹。她连眼睛也不睁开要求给她再卷一支烟,点着以后,重又呆住不动了,只是轻声地和准尉交谈了一两句话。

  准尉爬上坦克,用手电照了一下象墓室一般冰冷的座舱。鲍里斯又一次感到很惊讶了,那些老战士能那么快融洽相处,而且不消几句话,甚至完全不说一句话就能相互理解。好象他们之间有某种内心的默契和心灵相通之处。他们也是一模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有胳膊有腿,挨冻的同样是血肉之躯,经受一样的伤痛和苦难,但他们总好象是另一种类的人,他们自行其是,有着非常复杂的道德观念,而且使用他们自己的、不易为局外人所理解的语言,这种语言不消多少词汇,却能囊括战争所必需的一切意思,而且用战壕生活的标准来看有着极其崇高的涵义,而就理解这种崇高的涵义和领会战争中某种简单和重要的道理来说,这些久经沙场,浴血奋战过的老战士们相互间竟那么亲密无间。俗话说:“战死的一个顶得上活着的两个”对照这些老兵,不要说讲这种话,就是想一想也叫人脸红!这话是不该讲的。鲍里斯经历了这一切,早就不那么想了,人可不是手里玩的纸牌,皇帝吃皇后,爱司吃皇帝,一目吃一目……在战场上他不止一次地经历过那种时刻,当时他想,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条件,他要对所有的老战士脱帽致敬,这些老战士辗转战场已经第三个年头,哪怕是机器也该用坏了,应该报废回炉了。他首先要对这一位疲惫不堪的姑娘鞠躬,这一位手指象男人一样被熏得发黑,耳朵里满是脏土的、脸上一块块青紫、眼泡浮肿、嘴唇被烟草熏得发黄的姑娘,连年龄也叫人难以判断,也许是十九岁,也许是三十上下了。

  “有……啦……”准尉在坦克里大声喊叫着。这叫声就象是从地狱里传来似的。鲍里斯甚至颤抖了一下,但姑娘却依然坐着,毫不动弹,只是对着那即将熄灭的髯火越来越低地垂下了头。

  莫赫纳柯夫一面把铝制的水壶摇得晃荡响,一面钻出了坦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伤员每人一口!”莫赫纳柯夫断然宣布,“还有……给医生留一点!”他对女卫生员挤了挤眼。

  她接过水壶,拧下盖子,倒了一点酒在盖子里,闻了一闻,用舌头尝了一下,这才把水壶对着伤员们一张张象雏鸟待哺似地张开着的嘴巴里挨个儿倒进几口烧酒,一名烧伤了的“喀秋莎”炮手大声叫喊着,他那发白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姑娘小心翼翼地往炮手烧得肿胀出血的嘴里滴了点酒,但是他呛着了,酒从嘴里喷了出来;她惋惜地摇了摇头,在他面前愣了一会儿神。炮手重又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揪人心肺,毅裂的嘴唇里血流得更多了。

  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请求姑娘把躺在他身旁的德国兵尸体搬走,尸体有一股阴冷的寒气。大家把德国鬼子已经发僵的尸体推出战壕,把其余的尸体也都推到两旁,拖出战壕,并且用帆布篷给伤员们搭了一个遮棚,四角都用步枪枪管插住。这一阵子活儿使大家感到暖和了一点。帆布篷在寒风里象铁皮似地啪啪作响,伤员们冻得牙齿直打战。风灌进坦克座舱,发出回荡的声响。那个炮手,当他叫得筋疲力竭的时候,就暂且安静一会儿。但过一会儿又发出绝望的尖叫,凄厉刺耳,他在痛苦中挣扎。

  “老弟,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战士们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你喊叫有什么用呢?”

  但是谁的话他都听不见,于是战士们也竭力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被派到营室去联络,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回来。女卫生员把鲍里斯叫到一边。她把鼻子缩在冻得绷硬的坎肩领子里,踢动着穿着毡靴的双脚,两眼望着中尉手上的破手套。鲍里斯犹豫了一下,脱下手套,弯身把它们戴到一个伤员十分乐意地伸出来的手上。

  “伤员都会冻坏的!”姑娘重又阖上了肿胀的眼皮。她的脸、嘴唇都浮肿了。颇有血色的脸颊上就象撒了一层糠皮。由于寒冷、严冻和肮脏皮肤裂开了好多口子。被烧伤的炮手抽泣着,但好象嘴里噙着奶头入睡似地,发出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坦克座舱里依然风声呼呼,篝火即将熄灭,在积雪化开的地面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光。,

  鲍里斯把双手笼在衣袖里,歉疚地低下了服睛。

  “你们的医生在哪儿?”姑娘问道,眼皮也没有抬。

  “打死了。”

  炮手不作声了。姑娘费劲儿地抬起眼皮,眼眶里贮满了泪水,使视线都模糊了。她精神紧张地等待着炮手会大声喊叫起来,鲍里斯看出了这一点,他担心她自己会大声叫起来,不能自制。但是她没有大叫,控制住了自己。噙在眼里的泪水叉倒流了回去。”

  “我该走了。”姑娘哆嗦了一下,又站了几秒钟,侧耳听了听。“我应该走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好像在给自己鼓气,就朝战壕的胸墙上爬去。

  “派个战士……我给您派个战士。”

  “不用了。”已经是从远处传来她的声音,“人那么少,万一有个什么……”

  鲍里斯也爬到了战壕上面。他用颤抖的手擦掉眼角上冻硬的眼屎,竭力想看清黑暗中姑娘的身影,她身上那件坎肩单薄得处处都透风,但是周围已是杳无人影。斜风裹着大雪,雪片越缠越紧。鲍里斯估计暴风雪很快就会停止,因为雪越下得紧,风就越刮不进。他回到坦克旁边,背靠着履带站了一会儿。

  “小卡雷舍夫,把能烧的都找来升火!”中尉脸色阴郁地命令道,又轻声地补充了一句:“把死人身上的衣服都剥下来,盖在他们身上。”他用眼光指着伤员们说道。“再给我找副手套来。准尉,战斗警戒怎么样了?”

  “都布置好了。”

  “要到炮兵那儿去一趟。也许他们的通讯联络没有断,最好能再搞几箱弹药来……”

  准尉不很乐意地站起身来,把短大衣裹得紧一些,然后慢吞吞地朝大炮那儿走去。这些大炮在夜里曾经顽强地参与了战斗。隔了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和四个人,也都受了伤。炮弹没有了。箱子还有不少。”莫赫纳柯夫把短大衣领子上的雪拍掉,这时他却惊奇地发现领子撑开了。“是不是要下令让炮兵们到这儿来?”他一边用别针把领子别住,一边问道。

  鲍里斯点了点头。又是马雷舍夫和卡雷舍夫这两名没有受伤的战士跟着准尉走了。其余还能动弹的人就跟在他们后面去拖箱子来升火。大家把受伤的炮兵转移到战壕里来,伤兵们见到篝火、见到人,都高兴起来了。但是炮长不肯离开火力阵地。他要求把打坏的大炮留下的炮弹给他送去。

  这样,就在没有通讯联络的情况下,光凭耳朵听、鼻子嗅,他们坚持到了天明。这期间曾经有一些迷了路的德军残部象幽灵鬼怪似地在夜色里出现过,但当他们一看见俄国人,看见击毁的坦克和冒着烟的汽车就赶紧溜走,在笼罩一切的昏暗的雪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早晨将近八点的时候,后面的榴弹炮停止了轰击。左右两翼的大炮都沉默了。前沿的那门火炮响亮地发射了最后一发炮弹,也沉寂了下来。炮长也许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完了,也许是已经牺牲在他的炮位上。在下面,好象就在脚下的山谷里,有两门迫击炮怎么也不肯停下来,不断地轰击着。而在昨天傍晚时分,这两门迫击炮还象砍伐场上的两个树墩矗立在雪地里毫无动静。大口径的机枪断断续续地吼叫着,步兵惯用的各种火器交炽成一片混杂的声响,打得火光迸射,子弹乱飞。

  这时重型火炮向着肉眼看不到的远方目标轰击起来,声如雷呜,惊天动地。

  步兵们肃然起敬,一下子都停止了打枪。前沿阵地各个火力点也自惭形秽地陆续停止了射击。甚至连那两门迫击炮把几发炮弹送进了冰天雪地之后,也停止了发射。看来它们也明白:既有铁匠打铁,何用蛤蟆插手。

  这种罕见的巨型大炮,据行家们说,它们的炮管里可以钻一个人进去还绰绰有余!他们在运行时所消耗的燃料要比作战时消耗的火药和炮弹还要多。现在它打了一阵漂亮的、组织得很出色的排炮,把疲惫地沉浸在夜色里的周围地带震醒以后便高傲地保持沉默了。但从远处还久久地传来大地的震颤。而战士们腰带上从昨晚起始终空着的饭盒仍然不断叮当作响。

  空气和雪都不再颤动了,人的双腿和腿下面的地面的颤栗也终于停止了。雪花还在往下飘落,粘乎乎地已经没有势头。它欢快地飘着,密密层层,好象在大地上空悬着一张雪幕,它结聚着,似乎在等待某一天在这人间下界不再有这兵刃之灾。

  周围静悄悄。静得使有些战士从雪地里伸出头来,不敢相信地环视四周。

  “结束了?!”

  “结束了!”中尉真想满满地吸一口气,然后放开喉咙回答,但是远处重又传来哒哒的机枪声,这机枪好象在广阔无垠的夜空里撒下了无数的萤火虫,山谷里的迫击炮也瞄准目标轰击了几下;似乎在天的尽头,在另一个更加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空里又爆发出一柱巨大的火光,在天空中散布开来,看来这是远射程大炮打中了运送燃料的列车,或是打中了一个弹药仓库。

  “这回可叫你结束了!”中尉轻声自语着。这时他脚下的大地抖动了一下,传来的不是密集成一大片的,而是持续的,拖长的爆炸声,而天际的火光开始掉入那另一个夜空里。

  “全体各就各位!检查武器!”中尉大声地喊了起来。这使所有的人都感到突然,连他自己也是同样感觉。他目不转晴地望着那片低低落到地面上的炮火。它一着地就在广阔的地带上激起一片白色的火苗,好象有谁把无数的巨石丢进了火海。“……阿……那……夫……!……阿……那……夫……!”中尉听到喊声不觉一凛。

  喊声越来越近。

  “……阿……那……夫……”

  “好象在喊您!”帕甫努季耶夫竖起他那薄薄的、灵敏的耳朵听着。他过去是西伯利亚一个国营的粮食农场的消防队长,而现在是步兵排的列兵。他不等排长的允许就大声喊了起来。“哎……哎……”帕甫努季耶夫想叫上几声来暖暖身子。

  他刚刚喊完和停止蹦跳,雪地里就跌跌撞撞跑出一个手拿卡宾枪的士兵。他咕咚一声坐倒在一辆坦克旁边,大雪把这辆坦克埋得只露出了炮台。他坐了一会儿,喘过气来,竞在身予底下摸到了已经全身冰凉的炮手。他挪开身子,用军帽的里层擦去脸上的泥污。·

  “唉!让我到处找!你们为什么也不答应一声?”

  “你应该要先报告……”鲍里斯把嘴一撇,把双手从衣袋里抽出来。

  “我还以为您是认识我的呢!我是连部的通讯兵,”来人一面抖落手套里的雪,一面颇感惊奇他说道。

  “你本该先说明这一点。”

  “德国人全部被歼灭了,你们却还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知道!”通讯兵急急忙忙他说道,一心思打破他自己造成的尴尬局面。

  “闲话少说,”准尉莫赫纳柯夫打断他的话头,“既然这样,有什么战利品招待招待!”

  “我是说,营里要您去一趟,中尉同志。看来是要派您当连长。友邻部队的连长牺牲了。”

  “这意思是我们还得留在这儿,”莫赫纳柯夫蹙起了眉头。

  “你们是得留在这儿。”通讯兵把烟包递给莫赫纳柯夫,“喏,我们这自制的烟叶,是中吃不中看!可比那缴来的强。”

  “我说喝酒好,他说看戏乐,真是牛头不对马嘴!”准尉吐了一口唾沫,“我们在这儿熏饱了,什么烟也不想抽了……你没看见一个姑娘吗?”他还是接过了烟包,一面卷着烟支,一面打听道。

  “没有。怎么啦,她走了?”

  “走了,走了……这姑娘说不定冻坏了……”莫赫纳柯夫用责备的眼光扫了一下鲍里斯,“放她独自一人走了……”

  鲍里斯把一双瘦小的,满是黑油的手套费劲地套到手上,这大概是从牺牲的炮手手上拿下来的,他扎紧了腰带,压低着嗓子说道:。

  “我一到了营部,第一件事就先派人来接伤员。”他很不好意思:他竟会因为能离开这里而喜形于色,于是他掀开罩着伤员们的帆布篷,又大声补充了一句,“弟兄们,要坚持住呀!”

  “看在上帝份上,中尉同志,想想办法。太冷了,受不了啦……”

  鲍里斯和什卡利克在看不清道路的雪地上艰难地走着,全凭那通讯员的嗅觉,然而他的嗅觉却十分糟糕。他们迷了路,好长时间就在田野上转来转去,走到了山谷里迫击炮手那儿,迫击炮手以为他们是走散的德国鬼子,差点没把他们全报销了。

  通讯兵为自己辩解,抱怨道:

  “应该就在附近,根本不会远的……这是在迷惑我们,他在迷惑我们!……”

  “他是谁?”鲍里斯脑里出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猜想,突然停住了脚步。“难不成有鬼了?”

  “还会有谁呢?”通讯兵连说话也放低了声音。“是他,就是他!这狗东西!……”

  鲍里斯已经不止一次想大声呵斥通讯员,如果通讯兵的带路终于使他们碰上德国鬼子,他简直会把通讯兵枪毙掉的。但他忽而又淡漠地笑了:这真是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十十足足虔诚迷信的西伯利亚人也真够意思,竟能在这样的弥天浩劫里还相信着那些神鬼法道,和这一场战场上的大屠杀相比,这些神鬼法道简直是可笑之至,孩子气十足。

  “我说,你这个见神见鬼的通讯员,最好还是想一想,当时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是吹在背上,吹在腮帮子上,还是吹在鼻予上?”

  通讯兵思索起来。

  “好象是从河口方向吹过来的?……好象就吹在后脑门上。可这有谁弄得清楚呢?乱吹一气,就这么回事!……”“是从河口方向吹过来的?从河那边?还是从山谷里?从林子里刮过来的?”

  “好象是从林子里吹过来。好象还挺温和,夹着一股针叶味儿。是这样:沙……沙……,可能是树林子在响,也可能是……他呢?”

  “这个‘他’是指谁呀?”

  “是谁,是谁?不是说过了吗?老提他,而且那么大声地嚷嚷,他可要对你……”

  “你真活见鬼!那边还有伤兵等着呐!人们在死去,而你呢?!”

  什卡利克听到中尉骂人,差一点跌倒在雪地里,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

  “你自己说的:德国人全被消灭了,撵走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了!”鲍里斯全力克制着自己,继续说道。

  “好吧!你就说吧!”通讯兵心里很不以为然,“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我这一辈子可吃了这些鬼怪不少苦头……”然而这一场呵斥对这个西伯利亚人,就象对西伯利亚的马那样,真起了点镇定作用,他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东摸西摸地最后总算摸到了连部的驻地。但是那里除了一名因为听电话冻坏了耳朵的怒气冲冲的通讯兵以外,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把身子裹在一件帆布斗篷里独自坐在那里,就象一个坐在沙漠里的游牧的阿拉伯人。他一个劲儿地咒骂战争,咒骂希特勒,特别是骂他的一个同伴,那个人在中间站睡着了,通讯兵已经在报话机里放好了蓄电池,准备用蜂音器把他闹醒。

  “嚯!又来了几个梦游病人!”通讯兵狠声狠气而又扬扬得意地对鲍里斯和他的随从打起招呼来,手指却依旧按着嘟嘟直响的蜂音器。“是柯斯佳耶夫中尉吧?”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嘟哝了一句:“为什么不上午赶来?!”他按了一下话筒上的钩键。“我可要走了!你向连长去报告吧!要密码?去你的吧!还要什么密码!我都快累死了……”通讯兵不绝口地骂着,关掉了电话机。“好,瞧我收拾他!好吧!瞧我收拾他!”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从屁股下面抽出当坐垫的小锅,啊晴叫了一声,瘸着坐得麻木了的双腿在雪地上走着。“跟我来!”

  通讯兵收着电线,把线轴摇得嘎嘎直响,不时地把戳起的线头缠进线轴的缝隙,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盯着前面中间站的方向走去,他就想美美地出一口恶气,如果那个同伴没有冻死,非踢他一脚才解恨。

  **

  连长的宿营地在河的对岸,住的是村子边上的一个澡堂,澡堂是那种石砌的炉子,不带烟囱,这种澡堂在乌克兰是很少见的。连长菲利金是檄米列欣的哥萨克人,和鲍里斯是军校的同学,这个成为众人笑柄的姓氏①,完全不符合他好斗的性格。他殷勤地,甚至殷勤得有点过份地欢迎自己属下的排长。

  “这里真是俄罗斯风味!”他快活地大声说道。“地地道道的澡堂!鲍里亚②,咱们来洗个澡吧,熏熏蒸气!……”他因为打了漂亮仗,十分兴奋,也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①俄罗斯民间故事里“菲利金的文书”指文字不通、形同废纸的文件。③鲍里斯的爱称。

  “这才叫战争哪!鲍里亚!这不是战争,简直是一块爽口的辣姜!德国鬼子投降时,黑压压一片,简直象乌云那样,一大片!我们自己呢?”他啪地一声打了一个响指,“第二连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总共才少了十二名,就是这些人说不定在哪里逛荡或者正和乌克兰婆娘们在睡觉呢,这些该死的东西!连长死了,这些斯拉夫人得有人管呀……”

  “我们可打得够惨的!半个排都伤亡了。伤员得运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没碰上战斗……在一旁待命……”菲利金发窘了。“但终究把敌人打退了!”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俯身到一只细颈的瓦罐上。他的呼吸也急促了。他晃了晃脑袋:“哦,好酒啊!真叫人喜欢!虽然你挨了冻,可我不给你喝了。伤员我们会去运的。车辆不知道在哪儿。我非狠狠揍他们的脸不可!鲍里亚,你先走开一会儿……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自己的排。我知道,你生性谦虚。但是营长下了命令,就只能这样了,不要再固执了!来,你看看这个!”菲利金打开军用皮包,用手指点着地图。他的手指肚冻得都脱了皮,肿得圆圆的、发红的指尖象一段小萝卜。“情况是这样:村子是我们占领着,但村子后面,山谷里,以及村子和小镇之间的田野上集结着大批敌军。眼下的任务是要消灭他们。德国鬼子已经没有技术装备,几乎已经弹尽粮绝,已经奄奄一息了,可是天知道!他们还在拼命挣扎。现在要做的是让莫赫纳柯夫把全排撤下来,而你要把部队压过去,选择地形,准备战斗。我马上把第二连给你调过来。暂时你只能带领你手头有的人作战。说不定还来不及提升你的职务,这场混乱就会结束,那你还有机会和你心爱的排待在一起……”

  “你说得可真轻松!”鲍里斯不欣赏排长说话的腔调,他有气无力地嘟哦了一句。“你得把伤员撤下来!派个医生去!把这酒给他们,”鲍里斯指了指那细颈的瓦罐。

  “好吧,好吧!”连长摆了摆手,“伤员归我管,我来管。”他开始往什么地方打起电话来。鲍里斯趁着一阵嘈杂的当口,干脆利索地拿过酒罐子,笨拙地抱在胸前走出了澡堂,他把酒罐子交给了什卡利克,命令他赶快把全排拉过来。

  “留个人照看伤员,篝火要烧好,”他关照着。“可别迷了路。”

  什卡利克把酒罐塞进一个袋子里,把步枪往肩上一背,迟疑了一下,叹着气,——单身一个人上前沿阵地去,他有点儿害怕了,但等了一会儿,排长没有再说什么,只得举手敬了个礼.很不高兴地穿过菜园子走去。

  破晓时分,但说不定是暴风雪减弱了,天显得亮堂了一些。田野里有些地方还会偶尔掀起一层雪浪,顺着地面刮过去,但是显得软疲疲地,没有多大势头,而且就在田野里飘散成白色的潮湿的雪未,冰凉的粒子,象是碾碎的玻璃屑。山谷来风刮到村子边已经减弱,没有多大力量,只不过能吹得烟雾袅袅摆动,把战争劫火的余烬吹得纷纷扬起而已,它已经不会狂吼,无法在火场下肆虐,也无力再卷起屋顶了。

  村庄埋在雪里,只露出烟囱。房屋附近停着打开舱盖的德军坦克和装甲运输车。其中有几辆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马路当中一辆被炸的小轿车趴在那儿,活象一只癫蛤蟆,从里面流出暗红色的血,染脏了一大块土地。四周处处是弹坑和爆炸掀起的土块。甚至连房顶上也掉落了泥上。篱笆都倒塌了,农舍和棚屋都给坦克撞塌了,被炮弹炸毁了。烧毁的房舍前后的菜园里的雪都融化了,一派无人照看的、光秃秃的衰败景象。地上露出几棵圆圆的菜茎,稀稀拉拉的,活象死人嘴巴里的牙齿。成群的乌鸦出现在山谷、村庄、田野的上空,它们默不出声地专注着目的物,不断地盘旋着。田野还笼罩在雾气里,周围显得有些与世隔绝的样子。

  一队服装破烂的士兵用撬棒把汽车从马路上移开。他们象放木排似地吹喝着,“喔……嗬……嗨……育……再来哦嚯!”近旁一辆集体农庄的破拖拉机正在忙碌着,烟筒里噗噗地冒着烟,车上全部金属部件都会发出声响,它在帮助士兵们清除道路,收拾战利品。一会儿把汽车拴在牵引索上拖去,一会儿又用车头把大车推跑,而性格最快活,干活最起劲的是拖拉机手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他因心脏病没有被征去当兵,但是他在这里自动参加了战斗,不顾心脏有病,当过游击队的联络员,并且说他的心脏已完全不痛了。他把拖拉机藏在树林里,坚信我们的部队会打回来的,到那时拖拉机还能为前线和农庄服务。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就象他的拖拉机那样,全身的零部件都会叮当作响。贴身的衬衣上直接就罩了一件破坎肩,脚上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全靠包脚布缠在脚上,乌黑锃亮,浸透了黑油。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嘴唇发紫,吸气时喉咙有点痉挛,因此人们很快就把他从驾驶室里硬拽下来,得给他吃一点,更重要的是让他穿得象样些。德寇杀了他全家,房子也烧光了,因此他决不肯穿戴德国鬼子的东西。后勤兵给了他一双镗过底的毡靴、一件前襟打过补钉的军便衣、包脚布、军帽和旧大衣。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高兴极了。由于激动,他感到心头一下子紧缩起来,于是捧了点雪吃了;然后又换了双鞋,完全穿上自家军队的装束,他把旧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拖拉机的驾驶室,来到非战斗人员跟前。

  “小伙子们,这模样儿不错吧?”

  所谓“小伙子”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他们说道:“帅极了!”

  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这时却突然眨了眨眼睛,碎步跑到拖拉机后面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拭着脸上的泪水,不无歉意他说道:“再也不哭了……”

  一间农舍的旁边燃着一堆青火,一群上了岁数的收容部队的战士围着篝火在烤火。俘虏们也坐在篝火旁,怯生生地把手伸向火堆。

  许多坦克和汽车停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上,象一条扯得断断续续的黑带子。乘员都挤在车旁跺着脚。车流人群的末端隐隐约约伸在远处尚未消融的雪堆里。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驾着拖拉机从俘虏身旁驰过时,咋了一口,扬扬拳头;我们的战士竟然和这些不久前的敌人和平共处,他对此很不满意,就说:“你们怎么连这点政治头脑也没有……”

  **·

  全排很快来到村子里。战士们立刻向那些有灯光的农舍奔去。准尉看到鲍里斯目光里无声的询问,情绪激动地报告道:“那个姑娘,就是那个卫生员不知从哪儿搞来几辆缴获的大车,把伤员全运走了。火箭手们和步兵不一样,非常团结。”

  “这就行了,很好。吃过了没有?”

  “吃啥?吃雪?”

  “行啦,好吧,后勤部队就会上来的。”

  战士们一路急行军过来,身子暖和了,现在正动脑筋搞吃的东西。他们用钢盔煮土豆,啃着缴获来的干饼,有的已经多少解过点馋。现在来澡堂这边看看,想见机行事。这时菲利金来了,把所有的人赶开,没头没脑地把鲍里斯训斥了一通。不过一会儿就清楚,为什么他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澡堂后面去过没有?”

  “没有。”·

  “去看看!”

  澡堂虽然好久没有生火了,但仍然充斥着一股澡堂子的烟火味,一看见这个地方身上就觉得痒痒。就在这澡堂后面。在一个用荆条编成的小棚盖着的土豆窖旁边躺着被打死的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从屋子里逃出来赶往地窖去。从各种迹象来看,他们在那里已经躲藏过不止一次了,而且待的时间看来都很长,因为老太太还随身带着一树皮筐的食物和杂色的粗毛线。

  这是炮火准备时的排炮把老俩口逼到了澡堂子后面,然后就在那里把他们打死了。

  他们躺着,双方都想用身体掩护对方,老太大的脸藏在老头儿的胳肢窝下面。两人死后还遭到弹片的袭击,衣服都撕破了,他们俩穿在身上的打着补钉的坎肩都露了出来。

  从树皮筐里有一团毛线滚在外面,连着刚刚开始编织的一只袜子的松紧口,上面还有用发锈的铁丝做的织针,老太太脚上穿着杂色毛线织的袜予,而这一双看来是她给老伴织的。老人太穿着套鞋,用绳子系着,老头儿穿的是一双德国靴子,靴子被剪得乱七八糟。鲍里斯开始以为是德国靴子靴筒太瘦,老头儿有病的腿无法伸进去,这才把它剪了。但是后来发现老头开始是剪靴筒上的皮修补底掌,渐渐地连靴面的皮也无法幸兔了。

  “我看不得……看不得打死的老人和孩子,”菲利金走近来低声说了一句。“当兵的人死了好象理所当然,可是看到老人和孩子这样……”

  军人们脸色阴郁地望着这一对老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有各种生活经历,也会吵架,也会为了生活琐事呕气,但死亡临头,却相互忠诚地拥抱在一起。

  无所不在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赶紧告诉大家,这两个老人是在闹灾荒那年从伏尔加地区逃到这儿来的,他们为集体农庄放牧牲口,一个牧人和一个牧女。

  “筐子里有冻土豆做的饼,”连长的通讯兵说道,他从死了的老太大的手里拿下筐子,把毛线再缠上线团。他缠完线,停住了,不知道把筐往哪儿放。

  “生前也都是安安份份的好人,”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长长地、疲乏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相信上帝,而那些坏东西在腰带上还写着'上帝和我们同在’,却杀死信上帝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声调越来越高,便成了嘶叫,他感到了这一点,很有分寸地住口不言了。

  菲利金也长叹了一声,环顾周围,找到一把铁锹,就挖起坟来。鲍里斯也拿了把铁锹,但这时走过来两个战士,他们虽然最不喜欢挖坟坑,而且恨透了在战争中干这些活,却从两个指挥员那里夺过锹来。

  很快就挖好了坑。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试着想把这一对男女牧人分开,但掰不开来,于是说他们本来也该这样,这样更好,让他们永远在一起,不象他自己现在……

  战士们把这一对牧人放进坑去,让他们的头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把他们那痛苦的、失去光泽的脸盖上,老太太盖的是她自己的一块小头巾,边上还结着稀疏的流苏,老人脸上盖的是那顶皱得象李子干似的小皮帽。··

  通讯兵把盛着食物的筐子丢进坑里,开始用锹填土。

  大家埋掉了这一对不知名的老人,用锹把坟头拍打结实,有一个士兵说这坟到春天会化掉,因为土是冻着的,里面夹着冰雪。但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担保说:等老乡们回到村子里,一定把这对老人重新安葬,那时所有的“本村弟兄都能各得其所”。

  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身材瘦长的战士兰卓夫在坟前轻声地、很在行地作了一番祷告,谁也没有因为这一点责备他:死者都是老人嘛!只有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惊奇地盯住兰卓夫看着--一个红军战士,却会做祷告!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早已把祷词忘了一干二净,年轻时以无神论者自居,还总是向这两位老人,这一对牧童牧女,作宣传;要他们烧掉圣像。但他们没有听他的宣传……

  牧童和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二部

  相逢

  你感应到我的期待,

  终于翩然降临……

  雅·斯麦里亚科夫

  战士们喝着家酿的白酒。

  大家喝得很急,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等不得上豆煮熟。

  他们用手指从瓦罐里拿起酸白菜吃,嚼得咔嚓咔嚓响,咯咯地咽着,谁也不对谁望一眼。

  房屋的女主人名叫柳霞,她怯生生地望着战士们这边,不断往炉于里添洋槐树的干枝和一把把稻草,急于想把土豆煮熟。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兰卓夫,把稻草在地板上铺开,用手掌拍拍裤子,侧身坐到桌子旁说:

  “给我也来一点。”

  鲍里斯坐在炉予旁烤火,眼睛却不朝在身旁忙乎的女主人身上看。

  莫赫纳柯夫准尉从地板上拿起一个德国酒罐,满满斟了一大杯,推到兰卓夫跟前,努了努嘴说:

  “喝个痛快吧!伙计!”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慌忙整了整军服,象是准备往冰窖里钻似的。他痉挛地抽动着肩膀,啜泣着把一杯酒喝光,接着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算缓过气来,他用手指抹掉了眼泪,凄惶地低声说了一句:

  “哦,……上帝啊!”不过他很快就不再感到拘束,活跃起来,想和伙伴们、和准尉说说话儿。但是那些人就是不开口,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屋子里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香烟味儿、滞留在空中的刺鼻的酒味,都好象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但愿他们都快点醉倒吧,”排长惴惴不安地想道,“要不然真叫人担心……”

  “您也喝一点儿吧!”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对排长说道,“真的,喝一点儿吧,好象,挺管用……”

  “我等着吃东西,”鲍里斯把脸转向炉于,伸手在冒烟的炉台上方烤着,烟囱通风不好,好多地方漏烟。看来,这个家里好久没有男的了。

  排长觉得整个人有点头重脚轻,从昨儿晚上起头脑发晕。脑子里嗡嗡直响,有一次他把靴子搞坏了,弄得只剩下了靴面和靴筒。他用铁丝把它们绑在脚上,而等到再也无法穿着它们走路的时候,他只能从一名和自己战士一起牺牲在山谷里的、和他年龄相仿的中尉脚上扒下了一双靴子。他扒下靴于就穿上了,但是他开始觉得这双靴子冻脚得利害。他很快就把它们换掉了,他此时此刻的感觉就象整个人都呆在一只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靴子里。

  “冻坏了吧?”女主人问道。

  鲍里斯用手掌擦了擦额头,克制着自己那种天旋地转要晕过去的感觉,心里还很清楚地对她看了一眼。“想吃一点儿”他想说,可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神不守舍地望着锅底的火苗。被火光映照着的女主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在她瘦小的脸庞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最后勾勒完成,它让油灯或是农村的木柴熏得妍媛难辨了,现在显露的只有脸上的个别特征。女主人感觉到了他在注意地偷眼看着他,不禁咬住微微肿起的下嘴唇。她的鼻子很端正,两边的鼻翼显得很秀气,只是鼻子上粘着煤烟。一双丹凤眼,按照老百姓的说法,象两颗燕麦粒,盖着弯弯的睫毛。当女主人睁开眼睛的时候,洋娃娃一般的睫毛底下会露出一对乌黑的眼珠,神采飞扬。火光返照到女主人的脸上,因此一双眼睛变得神秘莫测,变化多端,一会儿黯淡下去,一会儿又明亮起来,它们好象是并不依赖脸庞而单独生存着。但是在这一双奇妙的、好象是从另外一张要大得多的脸庞上移植过来的眸子里,始终有一种无尽优伤的表情。古代的画家就善于发现这种忧伤,并且把它形诸图画,因此他们所表现的女性能够传之后世,超越时代,以她们的神秘气质震动人们的心弦,而事实上和人心弦的正是一种准确捕捉到的内心境界:善于不失自尊地独自去承受痛苦,或是使其余的人摆脱痛苦与烦恼——这种内心境界,世人是看不见,也觉察不到的,只有少数出类拔萃的人方能理解这种深广的女性的哀愁。

  鲍里斯常常会沉浸在美丽的遐想里,但是女主人那种普普通通的举止,譬如说脸上的那点烟灰,特别是那不知所措的双手,破坏了浮在他脑际的图画里的形象。女主人老是想给自己的双手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但是怎么也找不到。

  稻草都烧完了,洋槐树的树枝躺在那里象一堆烧红的铁钉,散发出一股干燥的热气。女主人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双手不再慌乱了,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看样子只要你一碰她,她就会浑身颤抖,惊吓得大叫起来,说不定会因此发生什么倒霉事儿。

  “大概煮好了吧?”鲍里斯说道,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时。

  “啊?”女主人猛地往旁边一躲,“是啊,是啊,煮好了。该煮好了。”她定过神来。“咱们现在来尝尝看。”她说话不是乌克兰发音。在柳霞身上,除了那一方扎得严严实实的头巾,还有缝着布带予的围裙而外,没有什么象乌克兰女人的地方。不过德国人在这里害得妇女都学会了把头巾扎得只露出一点儿脸,成天躲来躲去,每时每刻都胆战心惊。

  柳霞用火钳把生铁锅挪到炉子边上,伸出一个指头往一个土豆上戳了一下一烫得直摔手,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

  鲍里斯不禁暗暗笑了,摇摇头,好象是对她这小小的尴尬模样表示体谅,事实上他也看出了她大概也只不过是一只从外面飞来的小鸟,还没有学会灶台旁的活计呢。鲍里斯用军用绑腿衬着端起铁锅,把水倒在屋角洗手架底下的木盆里。一股发霉的木头味儿随着热蒸气直冲鼻子。女主人从嘴里抽出了手指,把手藏到了围裙下面,看着鲍里斯干活,不知该怎么办。

  “这一回给我也来点酒!”中尉把铁锅放到桌上说道。“嗬!行啊?!”莫赫纳柯夫惊奇地大声说:“你瞧着吧,等到战争结束,您和柯尔涅依可都要变成老手了!”准尉的嘴角重又努了起来,这样子就象一块拉直了一头的马蹄铁。

  鲍里斯甚至看也不着自己这个副排长。

  “挪过去一点!”他在什卡利克的腰。上捅了捅。

  什卡利克象被蜇着似地跳了起来,差点没从长凳上摔下去。

  “把个孩子灌成这样!”鲍里斯埋怨了一句,对谁也不看一眼。“请过来坐下吧!”他招呼柳霞道,她背靠着正在冷下去的炉台,一只手还藏在围裙底下。

  “奥,您别……!您快吃吧!吃吧!”女主人不知为什么慌张起来,不知所措地一会儿摸摸头巾,一会儿摸摸胸前。

  “别这样,姑娘,请不要拒绝!”帕甫努季耶夫拉起调门唱了起来,“请坐下,别瞧不上大兵的粗饭,我们不会欺侮你的,我们……”。

  “够了!别说了!”鲍里斯用手拍拍帕甫努季耶夫殷勤地让出来的凳子,说道:“我请您入座。”

  “好的,好的!”柳霞见大家一遍遍地请她,而且中尉好象对战士有点生气,她觉得不好意思了。“我这就来,我去一会儿……”

  她走进了那间整洁的房间,房门是用木板钉成的。一会儿出来时,已经拿掉了头巾和围裙。她一条辫子盘在脑后,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觉得在这一群浑身肮脏、衣服破烂、脾气不好的士兵中间,她显得不调和了,因此非常不好意思。

  “你们实在不应该在这个厨房里下铺的,”柳霞拘束他说道,她向鲍里斯解释说:“说了那么多遍,请你们到里屋去住。”她对着那间整洁的房间摆了摆手。

  “我们好久没洗澡了,”卡雷舍夫说,他的老乡和亲家马雷舍夫又补了一句。

  “非给您的屋子留下一堆战地垃圾不可。”

  准尉给大家都斟了酒,也给柳霞斟了。开始碰起杯来,响起了一片洋铁杯和铁罐头碰撞声音,其中也有唯一的一只玻璃杯的清脆声响,这是人们出于礼貌特意留给柳霞用的。她举着玻璃杯等了一会儿,以为排长会讲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讲,于是柳霞低下了眼睛说了起来:,

  “为了你们重又打回来……”她把头朝炉子的方向扭了过去,“我们盼你们回来盼了那么久。那么久……”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在耳语,也许,也正因为这一点大家觉得她的内心深藏着痛苦,甚至还对什么事感到内疚,她说到一半却不言语了。战士们不约而同地等着,以为她马上就会推心置腹把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但是柳霞背过脸去,咬了咬嘴唇,竭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不顾一切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才是咱们当兵的气派!这才说明是高兴!”卡雷舍夫完全出于好心,随便地说了一句,好象是为了完全堵住能通向柳霞心底里那巨大伤痛的道路,这种伤痛这儿所有的人都不会愿意去触动,都害怕再提起这一切,因为他们自己就很想忘掉悲痛。卡雷舍夫用折叠刀挑了一块美国香肠,并拿过一个胡乱剥掉了皮的土豆递给柳霞。什卡利克想赶在卡雷舍夫的前头去招待女主人,却把土豆弄得掉了下来,滚烫的东西掉到了裤裆间,他差一点蹦起来,马上害怕地缩成一团。排长气得转过脸过去,什卡利克把滚烫的碎块抖落到裤腿上,这才觉得好过了些。什卡利克这个人不会喝酒,还有鲍里斯、阿尔卡季那维奇也不会喝酒,因此他们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没出息的人,不象其他的军人有一股子硬气。大多数战士喝酒也是为了“暖暖身予”,但是总要装出不顾一切、放荡不羁的样子。俄罗斯的汉子很喜欢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因此常常会胡编乱造一些搞婆娘和酗酒的故事,实际上他们却啥事儿也没干过。只有准尉喝得很厉害,却从来不醉,有时候甚至在渺无人烟的地方他也能搞到各色各样的酒,而那个老乡消防队长帕甫努季耶夫却老是形影不离地围着他献殷勤,尽想不花钱弄口酒喝喝。马雷舍夫和卡雷舍夫一般不喝酒,然而要喝就喝个够。他们每次领到自己的一百克定量,就把酒灌进水壶,攒到一公升,有时候还多一点,就会找一个黄道吉日,上村子里去,或者在哪一处房子里,摆足排场两个人悠哉悠哉地喝起来,一面碰杯,一面回忆往事,“一起合计合计”,--他们这样称呼这种时刻的谈话。

  然后两个人就会唱起来,卡雷舍夫是男低音,马雷舍夫唱童声。

  树林的后面

  黑色的乌鸦在聒噪,

  初升的太阳

  红艳艳高悬在树梢,

  昨日的夜晚

  一分分一秒秒溜走,

  只记得当时

  心爱的姑娘在怀抱。

  “你是哪里人,姑娘?”不爱世上一切人的卡雷舍夫对柳霞提了个问题,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了。“你的长相和口音好象是俄罗斯人”。

  马雷舍夫也打算加入谈话,但是排长制止他说:

  “你们让人家吃东西!”

  “我可以边吃边讲。”柳霞心里很高兴,因为战士们变得亲近了,容易理解了,谈话也有了一般饭桌上常有的内容。只有准尉一个人偷偷地用一种诡橘的眼光打量着她,这种尖利而重浊的目光使她很不自在。“我不是本地人。”

  “啊!我原本就说嘛,这相貌……不是西伯利亚俄罗斯人吧?”卡雷舍夫继续问着,脸色越来越温和了。

  “我不知道。”

  “你看,这可真是……没有亲人了?”

  “嗯。”“啊,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这样,那当然…命运这东西,老兄,有时可真会摆布人……”

  排长十分喜欢这一对出生在阿尔泰山区的乡亲,他们俩都出生在阿尔泰山区的清泉村地方,据他们自己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一起生活过、劳动过。鲍里斯并不是一下子就了解和喜爱上这两个战士的。起初,当他刚到这个排里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呆头呆脑。有时候听他们两人相互挖苦和开玩笑,他感到很恼火。卡雷舍夫是红头发,马雷舍夫是秃顶。他们俩就把这两个生理特征当目标来开玩笑。只消卡雷舍夫一脱掉船形帽,马雷舍夫就会缠上去说:“干吗把顶门敞开了?德国人要是脑子一糊涂,以为俄国大兵在簧火上煮土豆,非往这儿打炮不可!”

  卡雷舍夫虽说心眼好,而且好象根本不会开玩笑,却也从来不放过机会去拿他的朋友老乡亲逗乐:他会拔上一把草,丢到马雷舍夫的秃顶上说:“捂着点儿,要不照得四周雪亮。德国鬼子一想,迫击炮得往这儿瞄准,那可完蛋了!”

  战士们听着机枪第一射手和第二射手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前仰后翻。而鲍里斯心里思忖:“年龄都不小了,还尽开这样无聊的、毫无意思的玩笑,居然还那么高兴,真够蠢的。”但他慢慢地习惯了各种各类的人,习惯了战争,就开始改变了对他们的看法,有了不同以往的了解,于是再也不觉得战士们这种说笑打逗有什么不体面了。

  这两名阿尔泰战士打起仗来象干活一样,不慌不忙,也不动肝火,打仗时从不化费多余的力气,但都化在刀刃上。他们很少参与那种“高谈阔论”,但是如果一旦插了嘴,那就颇可一听了!有一次兰卓夫大发议论,讲到各种各样人,卡雷舍夫的一席话却把他搞得很狼狈,“你把每一类人都夸到了,真象俗话说:给每个少女都送上一副耳环,又是学者,又是知识分子,特别是工人,因为你自己是工人,所以总觉得自己比所有的人都重要。可是在这个土地上最最重要的是种田的农民!他们有着一切:因为手里有土地!不管是平常过日子,还是欢度节日,过好过坏他们全仗土地。他们不需要从别人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可是自古到今,有人却总是想方设法抢农民的粮食。就说德国人吧,他们为什么老要打仗?就是因为他们忘记了种田的活儿,不干田里活儿,人就变野蛮。德国的工人阶级会造机器、造火药。但是机器、火药不能当饭吃!于是德国人就到处打仗,残害农民,毁坏农田,糟蹋庄稼,因为他们不懂土地的价值。他们挨了揍,可还是往里钻,挨了揍也还要钻!”

  卡雷舍夫现在伸畅地坐在桌子旁,规规矩矩地吃着,时不时打量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一眼,脸上带着狡黠机智的表情。机枪手解开了军上衣的扣子,腰带也放松着,身体显得很宽阔,一副家常的神态。他用指肚捻去土豆皮,把剥光皮的土豆悄悄地塞给柳霞和什卡利克,与此同时却始终注意着饭桌上的动静,不使有失体统,不让谈话过分离谱并观察人们在饭桌上的情绪变化。什卡利克已经喝醉了,坠在板凳上摇摇晃晃,什么也不吃了。他舀着白莱往嘴里送,还没送到嘴边就全洒在军服上了。卡雷舍未替他把军服抖干净,把白菜叶子都扔到地板上。什卡利克丝毫无动于衷地看着卡雷舍夫在忙碌,突然冒出一句:

  “我可是契尔登区的人!……”

  “你最好还是睡觉去吧,契尔登人!”卡雷舍夫对什卡利克指指地板上的稻草,象长辈似地咕嗜了一句。

  “你们不相信?”什卡利克可怜巴巴地,象孩子那样瞪大了眼睛,实际上他也真还是个孩子。他为了要进技工学校和免去伙食费而故意给自己加了两岁,于是人们就让他应征入伍了,什卡利克就这样到了前线,当了步兵。

  “在乌拉尔是有这么个地方,”什卡利克不肯罢休,那样子就象准备发一通脾气,大哭一场似地,“你们知道那儿的房子是什么模样吗?!”

  “全是大房子!”帕甫努季耶夫鼻子里哼哼道,此人最爱找碴,什么事他都看不惯。

  “各种各样房子,不是大……房子。”什卡利克纠正他,“你……知道……什么样的窗框?什么样的门?……全……全是雕花的,装饰得可漂亮……那儿还有过……一个商人,专做松鸡买卖……手头怕不有几百万……”

  “他该不会碰巧是你舅舅吧?”帕甫努季耶夫继续问道。这时柳霞感到他对这个孩子有点不怀好意。什卡利克已经分不清好歹了,一心只想和人说话。

  “不是,我舅舅是马倌。”

  “那你舅妈是马倌太太啦?”

  “舅妈?!舅妈是——马倌太太。你取笑我,是吗?”什卡利克双眼充满了痛昔,扫了全桌人一眼,眨巴着笔直的、白白的、象小肥猪鬃毛似的睫毛,“我们那儿有过一个作家叫列肖特尼柯夫!”什卡利克声音响亮地叫了起来,小小拳头在桌子上砰地拍了一下。“你们读过《鲍特里普人》这本书吗?这是讲我们……”“读过,读过……”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想使他安静下来。“书里有比拉和瑟索依卡,还有乌丽卡姑娘,人们把她活埋了……大家都读过。咱们去睡觉去吧,走,好好睡一觉。”他搀起什卡利克把他拖到墙角的稻草上,对帕甫努季耶夫说了一句:“你干吗老损人!”

  “你们看!”什卡利克叫唤着,“他们还不信!我们那儿还养马呢!……斯特洛加诺夫伯爵家……”

  “人不大,脑子里倒记了不少,啊?”帕甫努季耶夫双手一摊说道。

  “够了!”鲍里斯喊了一声,“你在耍他……”

  “我是说真的……”

  鲍里斯整个人都软疲疲的,甚至声音也这样。他的脑子里好象结了一层蛛网,什么东西都纠在一起,战士们一张张面庞好象褪了颜色,蒙着一层飘忽不定的轻纱。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甚至两只手也不能动弹了。“一静下来就支持不住了!”鲍里斯有气无力地想着,“不能再喝了……”他吃了一点儿白菜,喝了几口凉水,才觉得身子不那么软乏了。

  准尉抽着烟,把烟吐到天花板上,仍然弯着一个嘴角,置身事外地微笑着。

  “真对不起!”鲍里斯好象刚刚醒过来似地对女主人说了一声,他把美国香肠罐头推到女主人跟前。他始终感到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变幻不定地在他身上扫过。她好象是从远处的银幕上望着他,她的脸一会儿黯然消逝,一会儿清楚显现。“我们把他留着当通讯员,按理他是不该在我这儿的。”鲍里斯对什卡利克的情况解释了一句,为了多少找点话说说,免得总是睁大着眼睛盯着女主人看。“我和他在一起真够苦的:他既不会修修补补,也不会烧饭弄茶……而且什么东西都丢。在预备团的时候他瘦弱不堪,还得了夜盲症。”

  “然而他心肠软,心地好。”突然莫赫纳柯夫插了一句,他眼睛望着天花板,好象不是在对别人说话。

  莫赫纳柯夫的眼光和面孔变得完全呆滞和没有表情,喉咙里象长了一层锈似的。副排长不知为什么不怀好意地冲撞了排长一句。战士们都警觉起来了,因为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过去准尉照顾中尉,保护中尉,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现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事发生了。怎么呢,发生就发生吧,以后再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而现在这间屋子里有这么个年轻的、挺不错的女主人,又经过了昨夜这一场搏斗,大家都想做一个心地善良和有美好品性的人。兰卓夫、卡雷舍夫、马雷舍夫,甚至帕甫努季耶夫都责怪地对两位队长望了一望,扫兴地转过脸去,互相招呼着吃东西,并且谁都好象没有看见副排长似的。

  鲍里斯对准尉的冲撞没有反应,也没有再去触动酒杯,虽然战士们一再向他劝酒。战士们凭着生活经验知道,一盅清酒从来就是让人和解的最有效手段:甚至兰卓夫也来了劲儿,醉醺醺地死乞白赖要中尉喝酒。

  兰卓夫是莫斯科人。童年时在唱诗班里唱过,后来接近了主张无神论的无产者,在一家大印刷厂里做过工,在那里,他废寝忘食地读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书,不加任何选择,结果就变得喜欢高谈阔沦。

  “唉,柳霞呀,柳霞!”兰卓夫双手抱着头,摇晃着瘦长的身体,双眼一闭,象演员那样凝住不动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景象呀!这一夜的所见所闻,终生难忘……”

  “简直象在舞台上一样!”鲍里斯皱起了眉头。“好象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似的。”

  鲍里斯强自压制着火气,一只手搭到了战士的肩膀上。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说实在的,你是怎么啦?说点儿别的吧。唱个歌怎么样?”排长出了个主意。

  查号的铃声响叮当,

  兰卓夫逃出监牢房。

  帕甫努季耶夫高高兴兴第一个响应,拉直嗓予唱了起来。

  但是兰卓夫用瘦小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会儿唱你的兰卓夫吧。我想说话。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我老是在想,在思索,因此没有说话。”排长对战士们微微一笑,意思是:让人家痛快痛快吧。“我今天想过。昨天也想过。夜里躺在雪地的时候我也在想:难道这样大规模的流血没有让人得到一点教训?这一场战争必须是最后一次!最后的一次战争,否则人类就不配再称作人啦:人类不配住在这个世界上!不配享有大地的赐与,不配吃粮食、吃土豆、享用鱼肉蔬果、徒然让他们醉生梦死地活着。卡雷舍夫说得对,说得千真万确,世上只有一个神圣的真理,这就是孕育生命的母亲和那滋养生命的农民的劳动。而其余一切,都是寄生虫们的胡诌……”“别说了,当兵的!”莫赫纳柯夫砰地一拍桌子,汤匙跳下桌子,他在半空中把它捞住了。“你说得真动听,可是窗外还有人拿着木梆子巡逻呢……”莫赫纳柯夫意味深长地看了帕甫努季耶夫一眼,把汤匙塞进了靴筒。“你还是到街上去凉快凉快吧,别忘了撤泡尿,吹吹风,脑子会清凉一点。”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柳霞有点明白了,她看看兰卓夫,又看看准尉,看得出来,她非常同情这个战士,但不知准尉为什么那么粗暴地不让他说下去,而中尉的话也不无嘲讽。

  “对不起!”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向她点了点头。他是感得到她心里对他的同情的。“对不起!”兰卓夫彬彬有礼地朝桌上的人鞠了一躬,然后手扶着墙壁,走出屋子去。

  “真是个演员!他本该在戏院子里演喜剧,却当了个步兵!”帕甫努季耶夫大笑着说。

  这位从前的消防队员,脑袋很大,胸脯很窄,两条腿又细又长,活象一只长在粪堆上的蘑菇。帕甫努季耶夫对人没有好声气,不易捉摸,却十分机灵。尽管这样,他在排里仍旧是最好的战士。

  莫赫纳柯夫把杯于里的酒喝完,给帕甫努季耶夫斟了一杯,等帕甫努季耶夫喝完,就用彼纸烟熏黄的手指,对他做了一个手势①。-①俄国民间的习惯把手捏成拳头,从中指和食指中间伸出拇指,表示对人的嘲笑,轻侮。-

  “少废话!”准尉眯起了眼睛,那神情就好象在喂小孩喝粥、他问道:“你没听见吧,我的好人儿一——消防队长,那跳大神的在这儿念念有词说了些什么?你真没听见吗?”

  “声息全无。我在唱歌来着。”老油子兵帕甫努季耶夫象没事人似地又大声喝道:

  用草上的请露洗过脸哟,

  向着东方给上帝祷告……

  什卡利克的身子忽然动了起来,他跪起身子,透了一口气,吃力地作了一连串动作:他坐到稻草上,坐好身子以后,眨巴眨巴眼睛,身了摇晃了几下,看清了他要的东西,就探过身子去拿一个空罐子。

  “别捞人家的杯子!”准尉对他呵斥了一声,把别人的一只酒杯塞到他手里。“喝足了就睡觉!”什卡利克把杯子往嘴边送,但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弯转身子呕吐起来。

  “到街上去,起步走!”鲍里斯高声命令道。当什卡利克捂着嘴,额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跌跌撞撞冲出门外的时候,鲍里斯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不成体统!”他的脸红了,把脸背过去不看女主人,两眼盯住准尉看着。准尉嘿嘿一笑,无聊地打了一个呵欠,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刮着冰花,不知为什么又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有什么可笑的,我真搞不明白?!”鲍里斯怒气冲冲地耸了耸肩膀。

  “您这是怎么啦?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可见得多了……”柳霞想让一切再回到刚才那种围桌而坐的气氛里来,消除这尴尬的局面,她说道:“我来擦掉它。您不要对这个孩子生气。”她起身去拿抹布,但是卡雷舍夫把她按住了,自己动手用稻草擦过了地板。卡雷舍夫把脏稻草扔到街上,把什卡利克带回屋子,在洗脸盆旁边给他洗过脸,安置他在靠墙的干草上睡下,盖上军大衣,直到什卡利克感到好受了一点,哼哼着入睡以后,卡雷舍夫才重新回到座位上,把桌子稍稍收拾了一下:把空碗盏和土豆皮放进一个空锅里,用湿抹布擦去桌上的脏渍,给自己和伙伴们都斟了酒,然后不声不响,俏悄地用胳膊肘把一个装璜漂亮的美国香肠罐头和一个赤膊的国产果酱罐头推到了柳霞的跟前,就好象她是一个最得宠的孩子,而且小声催着她。

  “你吃呀,吃呀……”

  柳霞开始吃起香肠来,战士们凡是能喝的和想喝的,又都喝了起来,准尉又喝了一杯,但是什么东西也不吃。

  “我还有腌肥肉呢!”柳霞高兴地想起来了。“你们想吃腌肥肉吧?”

  “腌肥肉正用得上!”准尉很快地向她转过身来,颇有点无所顾忌地眯着眼睛说道。“还想要点儿别的什么呢!”他对着急忙离开座位的柳霞的背影嘿嘿笑着说了一句。

  帕甫努季耶夫,一手支着下巴,还在尖声尖气地唱那首兰卓夫的歌,讲兰卓夫如何逃出监牢的故事。帕甫努季耶夫一生中受过不少欺侮,特别是他在后勤部队服役的时候。准尉那种侮辱性的手势直伸到他鼻子底下,看来好象是小事一桩,但究竟刺痛了他的心。这位曾经当过消防队长的人两眼变得暗淡无光了。

  “咱们都够可怜的了,”帕甫努季耶夫懒懒散敬他说道。大家都懂,他不只是说自己,也是说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就说我吧……有穿、有戴、暖暖和和的,当消防队长那会儿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莫赫纳柯夫站起身子,高大的身子象悬在桌面上空一般,他开始掏摸一只只口袋,在找什么东西。掏出一颗铁扣子,往上一抛,一把抓住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迈步的时候脚尖往里歪得比平时厉害得多。曾经有那么一次,战士们发现,准尉走起路来有点瘸,一边走一边还不断朝空中抛一颗扣子或是硬币,而且不是闹着玩儿似地接住了事,而是十分认真地在半空中把它一把夺过来。有段时间,准尉不用那平时抛着玩的东西了,竟用一枚蓝色的德制的手榴弹来代替。手榴弹象复活节吃的鸡蛋那般大小,很逗人喜欢的一个东西。战士们沸沸扬扬地对准尉群起而攻之了,说是如果你想在身上炸掉点什么,那么你就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去耍你的杂技,我们可是要把身上的每个部份都保存得好好地,原封不动交还到老婆手里。

  兰卓夫走回屋子来,对鲍里斯点头示意他出去。

  排长猛地跳起身来,碰翻了长凳,快步跑动中一脚踢开了门。

  在漆黑的穿堂里,他撞到了马雷舍夫身上。马雷舍夫正摸不到门把,醉酥醇地咕啷着:

  “嗨嗨……关死了!我非把你全部窗户都打个稀巴烂,呃……稀巴……烂!你小看人?!”

  鲍里斯把马雷舍夫一把推进屋子,倾听动静。在穿堂的黑角落有乱糟糟的声响,有人嘶哑而急促地喘息着,还有一个断断续续声音:“不要这样!不能这样子!你要干什么?!准尉同志……同志……”

  “莫赫纳柯夫!”

  一下子声息全无了。准尉从暗处出来,走到近旁,还喘着粗气,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酒味。

  “咱们到外面去!”

  准尉磨磨蹭蹭,满心不乐意地走到鲍里斯前面,但临到门口并不忘俯下身子,免得碰了头。他们面对面站定。准尉的鼻孔吸进寒冷的空气,呼味呼味地响着。鲍里斯等着,让屋门关上。

  “我能为您效什么劳?”莫赫纳柯夫迎着中尉走前一步。他的鼻子已经不呼味呼味响了,但呼吸还是忽快忽慢。

  “莫赫纳柯夫,你听着!如果你……我就打死你!用枪毙了你:听懂了没有?”

  准尉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通:

  “可真是个好枪手!”

  “就是不错。”

  “你是让手雷震伤脑子,这才发了疯吧。”准尉没精打采地责备说,显然是想改变一下说话的调子和题目。但是突然变得怒不可遏的中尉不让他脱身:

  “你心里清楚是什么东西伤了我”

  准尉裹紧短大衣,用手电照了照排长。排长连眼睛也不眯,也不移开视线。中尉被风吹裂的嘴唇在抽搐。眼窝由于布满了灰土和缺少睡眠而发黑了。两只眼睛满是血丝,脖子歪在一边,因为军大衣的领子把颈子磨破了,也可能是老伤口又发炎了。他站在那里,象小学生似地瞪出了天真无邪的眼睛。

  “懂一得一了!谢一谢一了!”莫赫纳柯夫清楚,这个瞪出了眼睛的鲍列契卡,他的亲密同乡,虽说他莫赫纳柯夫曾经手把手地教过他,而且为他料理全排的日常事务——这个鲍列契卡是会毙了他的,谁也不会有胆量对他准尉下手,但是这个人……

  “嘿,真是好枪手啊!”准尉重复了一句,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想不出还能说句什么表示有胆量的话。他手里拿着电筒,他把它往上一抛。一个光点窜了上去,又掉落到掌心里,熄灭了。准尉把手电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手电闪了一闪重又发光。莫赫纳柯夫又一次把手电伸到鲍里斯的脸旁,好象是要烧掉他那刚刚长起的细胡子。“好吧,走着瞧吧,小伙子!”准尉的眼睛在暗地里是这样警告中尉,而大声说出口的话却象是倒打一耙:“我另外找个地方去睡觉,你们在这儿又是呕吐,又是拉屎拉尿的……”他用手电给自己照着路走了。“你们全滚蛋……”这已经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声色俱厉却显得孤独。

  鲍里斯背靠着门框站着。他觉得越来越虚弱了。嘴唇在颤抖,浑身乏力,耳朵里发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成气泡,然后破裂。“谁有你那么扔手榴弹的!”鲍里斯想起了这句话,他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里响过一阵悉悉卒卒的声响以后又通畅了。在屋子对面的街心花园里有两棵老杨树清晰可见,光秃秃的枝条向上汇成一束,象个大扫把。它们纹丝不动地耸立着,颜色象煤炭一样黑。杨树后面是一片幼林,也不知是樱桃树还是荆棘,影影憧憧、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也象煤炭一样的黑。夜空里寒星点点,不安地、冷冷地闪着光。

  街上汽车灯光来回移动,胡乱地响着手风琴,笑声人语,加上大车的吱吱嘎嘎声响,这是收尸的车队在干活。什么地方不断传来惊恐万状的、早已嘶哑的狗吠声。

  “唉,你呀!莫赫纳柯夫,莫赫纳柯夫!”鲍里斯坐到穿堂的门坎上,把双手伸在双膝中间,死气沉沉地垂下了头。

  大吠声远去了……

  ···

  “您都冻僵了,中尉同志!”这是柳霞的声音,她摸索到坐在门坎上的鲍里斯,轻柔的手掌触到了他的后脑勺。“进屋去吧。”

  鲍里斯双肩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那弹坑累累的田野、土豆窖旁边的一对老夫妇、一个遍体燃烧巨大的身影、坦克的吼声和人们的嘶喊、弹片的呼啸、炮火的闪光、加上各种各样的喊叫声--所有这搅成一团的种种印象,都倏地消失了,已经抽搐到喉咙口的心脏停住了一会儿,重又落回到原处。

  “我叫鲍里斯,”排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您干吗要叫我中尉同志?”他把身子从门旁让开,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有点哆嗦,思绪还是控制不住,难以把握,各种虚设的景象在脑海里掠过,就好象在一个冰面上滑下去,底下就是尖利的,难以捉摸的尖棱。他还很难理解眼前的景象——这严寒凛冽的夜、这冰雪世界的天籁、战斗结束以后嘈杂的人声和那收葬车队马车的吱嘎声,还有这在寒风里瑟缩身子倚在门框上的女人和她那飘飘渺渺,变化万端的眼睛。

  “多静的夜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要给您拿件大衣来吗?”

  “不,要大衣干吗?”鲍里斯没有一下子就回答,他竭力避免和她的目光相遇。“我们进屋子去吧,免得惹什么闲话……”

  “他们差不多全躺下了。您在外面坐了那么久,我都开始担心了。”柳霞没有说下去,却伸手掩住了领子。“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一直在自言自语。这个人真有意思!……”她想问一句什么话,但有点犹豫不决,“准尉……他……他回来吗?”

  “不回来了!”排氏不知所措了,他竭力镇静下来,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柳霞一下于神态活跃了,又忙着张罗起来。

  “到屋子里去吧!”她一边摸门的把手,一边笑着说,“我已经不习惯说‘屋子’了,老是跟着当地人说'房子','房子'……”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马上把门推开。鲍里斯伸着的两手碰到了她背上,他感到了在薄薄的花布衫底下的肩背出乎意料地结实有力,手指还碰上了一个圆的东西:一个扣子。他猜到以后不觉发窘起来。柳霞一缩肩膀跳进了屋子。鲍里斯跟着进屋,三脚两步赶到炉子跟前,张开双手抱着它,把胸脯贴在热烘烘的炉壁上,马上觉得双膝无力,整个身体变得软绵绵的,他坐到炉门口,开始脱那双粘紧在脚上的靴子。

  屋子里又闷又热,炉火正旺,劈劈啪啪地爆响着。炉子里烧的是战士们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很好的松木柴。在炉子稍后的地方,有一只砌在砖头里的盛满水的大铁桶,象茶炊一样咝咝地响着,排长从靴子里嚓嚓地扯出包脚布,想找个地方把它们晾起吹干,但是到处都挂着战士们的东西,充斥着一股马厩里霉臭味儿。柳霞顺手一把夺下了鲍里斯的包脚布,把他们晾在炉门旁的劈柴上。兰卓夫还摇摇晃晃地坐在桌子旁,象鸡啄米似地在打盹;

  “您可以睡了,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鲍里斯为了不去看在炉门旁忙乎的女主人,他转了个身,把背朝着火炉、他觉得身子经烧热的砖块一烘,好象都散了架,软绵绵地酥了下来。“大家都睡下了,您也该睡了。”

  “野蛮!白痴!禽兽!”兰卓夫好象没有听见鲍里斯的话,继续大发议论,“聋了耳朵的贝多芬是为了纯真的心灵而创作乐曲的,可德国元首却用贝多芬的音乐作伴奏去操练那些头脑愚蠢的刽子手;贫苦的伦勃朗用自己的血汗创作了不朽的图画,法西斯元帅格林却盗窃这些艺术珍品,一旦未日来临,他就会把这些画塞进炉子付之一炬了事……这是打哪儿说起呢?越是天才的作品,就越为恶棍们垂涎!对女人也是这样!她越是完美,那些暴徒就越想去糟蹋……”

  “可别说过头了!”鲍里斯警觉起来,赶紧岔开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的话:

  “是不是差不多了?女主人也该休息了。我们打扰得也够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柳霞从炉子旁走过来,手里抖动着一块抹布。“你们都想象不出,能看到自己人,听到自己人的声音,这有多高兴!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说的也是真心话。我们这里已经都快忘了真真的人话是什么样了。”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抬起头,异常注意地盯住柳霞看着。

  “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儿吧!”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擦着满是胡茬的脸。“我喝得大多了,简直象头猪!您,鲍里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也愿谅我吧!”他把头伏在桌上,带着醉意吸位起来。鲍里斯托着他胁窝,扶他到干草上躺下。柳霞快步跑进那间干净的房间,取来一个枕头,把它枕在阿尔卡季那维奇的头下面。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觉得脸颊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他抽了一下鼻予,带着笑声说道:“是枕头吧?唉,孩子们啊!你们是生不逢辰……我实在心疼你们。”这时兰卓夫象告别似地在鼻子里呼噜一声,最终解缆离开此岸,津津有味地打起呼来,睡熟了。

  “我的最后一名精兵也倒下了!”鲍里斯摇摇头笑了。

  柳霞在收拾桌子。她拿起酒罐子,询问似地对中尉看了一看。

  “不要了,不要了!”他赶忙摇手。“这酒味儿……熏死蟑螂还差不离!”柳霞把酒罐子放到窗台上,抹掉了桌上的残渣剩屑,把抹布在木盆上抖了抖,鲍里斯想在这些横七竖八,睡得死死的士兵们中间找到一个铺位。两个阿尔泰人把什卡利克挤到了上面,就象两条个儿特大的鲟鱼挤着一条小鱼一样。什卡利克躺在别人身上,张大了嘴巴在透气。看样子他正在梦里大叫呢!兰卓夫抱着枕头,淌着口水。马雷舍夫使劲儿打呼,他嘴边的干草竟会象在暴风雪里那样前仰后僵。卡雷舍夫肌肉发达的胸脯上有五枚奖章的缓带翘起着。他把五枚奖章都藏在衣兜里,说是挂扣不牢,容易丢掉。油嘴滑舌的帕甫努季耶夫编过一段顺口溜:“如果不发你毡靴,那就会发你奖章……”

  鲍里斯把潮湿的军大衣往士兵们的脚边一丢,从他们身底下一把接一把地抽出一堆稻草,把坎肩团起来当枕头,把军用皮包塞在下面,透过皮包的一块赛璐璐片可以看到几封信的纸角和一条灰色的旧手巾。·

  柳霞看着,看着,最后下了决心,她从地上拿起中尉的军大衣、坎肩,把它们一古脑儿抛到了炉台上面,她爬到炉上,把衣服摊开,让它可以快点儿干,做完了这一切,轻巧地跳回到地上。

  “瞧,这怎么能麻烦您?我该自己来……”

  “请上这儿来,”柳霞招呼着。

  中尉尽量把脚步放轻,心存畏缩而又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前面一间房里亮着灯。灯光刺眼得厉害,鲍里斯不禁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情景。在窗门之间的墙边摆着一张长凳,凳子上的一条毯予绣着乌克兰风格的图画,在稍远的屋角里有一只很大的棕色的雕花木箱,也用毯予盖着。房子中间的木盆里种着一裸枝叶繁茂的花,上面已经有两个艳丽的花蕾。窗台上也有一些花,有种在木盆里的、也有种在旧瓦盆里的。房间里是泥土地,抹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裂缝。整个房间朴实无华而又十分整洁。但是比起人满为患、空气混浊的厨房来,这儿总显得过于清静,好象有一股温室的气味。

  鲍里斯踩在这冰冷的地面上,脚底都有点儿麻痒痒的。他因为自己的脚那么脏而很不好意思,于是故意装出对那一盏异国情调的、下端扁平的电灯特别发生兴趣的样子。

  柳霞进了这个宽敞通风的房间也好象有点不知所措了,说是她们的村子比较走运。河对面的小镇全给破坏了,而这里却完好无损。尽管有整整一个月德军的司令部就驻扎在这儿,但是我们的空军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德国人在这儿安装了一台锅驼机。在这幢房子里住了一个身份很高的将军,还专门为他装了电灯,但是他本人在这儿几乎没有可能过夜,老是睡在司令部里。德国人慌慌忙忙地撤到了河对岸,把锅驼机也给忘了,因此它直到现在还在运转。女主人一面拉拉杂杂说明这些情况,一面拉开了粗麻布的帏幔,帏幔上饰有贴花。在一扇夹板的小门后面有一间小屋,小屋拼得不太平整的木板地上铺着一块杂色的硬帆布,摆着一架书,一枚很粗的缝马轭的针插在绣花的小桌布上。正对窗户的墙边有一张干净的床,上面只有一个枕头。鲍里斯马上猜到了:另一个枕头已经被女主人拿给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了。

  “您就在这儿睡吧,”柳霞指了指床。

  “不行!”排长吓了一跳。“我这付脏……”他摸了摸军服上衣,他隔着军衣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清楚地感觉到已经好久没洗了,因此竟长了一层硬皮。

  “你根本没地方可睡了!”

  “可以在那儿。”鲍里斯犹豫了一下,指指门那边。“喏,就在长凳上睡。就这样恐怕也……”他转过脸去,“现在是冬天,你知道。夏天还不太一样。夏天要稍为好一点……”

  他这种窘迫也传染给了女主人。柳霞不知道怎样才妥当,她望着自己的双手。鲍里斯已经发现她常常要看自己的一双手,好象竭力要弄明白,这双手对她有什么用,该往哪儿放。这样的尴尬局面持续了一会儿。柳霞咬了咬嘴唇,毅然决然地往外屋走去。她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件花布女长衫交给他。

  “现在请把全部衣服都脱下来!”她命令道。“我给您放上个大木盆,您将就着洗个澡。别不好意思!我什么事都见得多了…”她说得很爽快、很坚决,甚至对他挤了挤眼,好像在说,别畏畏缩缩,近卫军!但是自己突然脸涨得绯红,跑出了房间。

  鲍里斯抖开长衫,发现上面的扣子大小不一,有一个是锡做的,士兵用的扣子,背后还缝了一根腰带,鲍里斯觉得很滑稽,他甚至哼起了一支什么快活的小调,但很快醒悟过来,把长衫卷成一团,推了推门,想把这件妇女用品丢出去。

  “我不让您出来!”柳霞顶住木板门.“如果您想让衣服赶在早晨以前干,就赶快脱衣服!”

  鲍里斯急了。

  “这可真要命,”他挠挠后脑勺。“哎,说实话,我这样算什么呢,我还算军人不是?!”但他最终下了决心,把衣服全脱掉,穿上女衫,扣好扣子,把脱下来的东西卷成一包,走出房间,来到女主人跟前,还故意大胆地转了一个身,下摆飘起露出一个大圆膝盖。

  柳霞用手掌掩住了嘴。她一边偷眼瞧着中尉,一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证件、文件,拿下红旗勋章,近卫军纪念章,解下军功奖章。她小心地拆掉缝死在衣服上的重伤标记——一根黄色的绦带。

  鲍里斯伸手去摸花的叶子,吻吻那红色的花蕾,但他很惊奇,因为什么气味也没有。他突然发现,这花是用刨花做的。这红花很象一个新的伤口,于是排长觉得胸口又很不好受起来。

  “这是什么?”柳霞指指那黄色的绦带。

  “受过伤的标记。”鲍里斯回答,不知为什么还撒了一句谎:“轻伤。”

  “伤在哪里?”

  “就在这儿,”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子弹擦破了点皮。没事儿.”

  柳霞仔细地看了看他指出的地方。就在锁骨上面一点,有一块弯弯的象刀豆形状的青色伤痕。中尉的耳朵里全是土,发红的眼睛四周箍着黑圈。潮湿的军大衣粗糙的领子把中尉的颈项磨破了,周围一圈象系了一根领带。女主人好象在自己的皮肤上体验到了这颈项刺痒难受,一个浑身汗臭污垢,并穿着一身潮湿发霉、焦味刺鼻军装的人的难受感觉,她觉得如同身受。

  “没事儿。你们反正什么都没事儿。”她摇摇头。“东西都放在桌上了。”她说着,站起身子。“你再忍耐一会儿.我这就给您弄水浸个澡。”

  “浸个澡!”排长突然发现了一个本地用词。

  “您要不要拿本书看看。”柳霞启开一点门缝,给他出了个主意。

  “书?什么书?啊,有书!”

  鲍里斯在小房间的书架前面蹲了下去,女式长衫在背部嗤地一响,吓得他赶忙站直身子。他打开衣襟,对自己的身体觑眼看去,心里很不满意:骨骼凸起,不知是由于冷还是由于惊怕,皮肤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腿上和胸脯上稀稀落落长着无色的汗毛。

  书里讲的大都是他不太搞得清楚的法律方面的事情。“可真想不到,她和法庭会有什么关系!”在一些法学教科书和法律条令中间他发现有一本薄薄的、已经读得很旧的,另外包了封面的小书。

  “《过去的岁月》,”鲍里斯出声念着。念完之后却自己也不敢相信,现在竟会置在这样一间洁白的、单扇窗户的小屋子里,穿着带根腰带的女长衫。长衫和床铺都散发出一种撩惹人的香味。当然,很可能是根本没有什么香味,也可能只是他的幻觉。他的身上多少日子以来都是一件套一件的冬装,就象是和皮肤长在了一起,现在这件长衫对它简直是轻若无物,因此鲍里斯还是象穿着军装那样隔一会儿就要牵牵肩膀,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耳朵里发胀,整个人疲惫不堪。“最好能睡上二百到三百分钟,最好是四百分钟”。鲍里斯看到那洁白诱人的床铺,不禁打了个呵欠,他对书溜了一眼:“有一次我来到了叫扎波里那的大村庄。它座落在伏尔加沿岸,这地方是一望平沙……(鲍里斯惊讶地盯着这些字母看着,又把这本书的开头高兴地大声重读了一遍。这本书的故事奇特,残酷而悲惨,但完全是俄罗斯格调。语言的抑扬顿挫,甚至翻书页的沙沙声使他那么高兴。结果他把开头的句子又朗读了一遍,好象是为了听听自己的声音,并借此来证实这一切都是确有其事的:他确实活着,身体还感到了寒冷,皮肤起着鸡皮疙瘩,手里还拿着书,可以读,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他好象担心有人会把书夺走,因此赶紧着读书里的句子,但并不去理解他们的意思,他只是听着,听着。

  “您这是和谁在说话?”

  中尉远远地望着柳霞。

  “我找到了一本密迈里尼柯夫一贝切尔斯基的书,”他终于回答了一声。“真是一本好书。”

  “我也非常喜欢这本书。”

  柳霞用粗麻布的抹布擦着手说。“去洗澡吧!”她扎上头巾以后又显得年纪大了一些,眼里又显现某种疏远的神色,她的两手有了日常的活儿了也就显得很自在了。这双手引起的烦恼算不了什么,那只是女人家对干活的一种思念、随便什么活儿,只要有活干就行,手没活儿干就显得多余,老是没地方放。象大多数乌克兰农舍一样,在俄罗斯式火炉后面的暗角里有一个炕台,柳霞就在这上面放好一只木盆、一只盛有自己做的肥皂液的小罐、洗澡用的擦子、木桶和水勺子。

  “上帝的奴隶啊,接受洗礼吧!”鲍里斯等柳霞掩上了通向前屋的房门,说了一句,就坐进了木盆,差一点没把它掀翻。他盘腿坐在澡盆里洗着,只觉得洗下来的不是污垢,简直是一层厚厚的、粗糙的皮,洗掉了这层粗糙的,浸透了汗水的硬皮以后,一个年轻的、疲乏得颤抖的身体恢复了本来面目,这个身体现在是那么充满了活力和光泽,甚至连骨头也好象活络起来,真是满心欢快,浑身舒畅,连澡盆也不由得摇晃起来,好象在风浪里颠簸的船只载着这个小小中尉驶向令人迷醉的、蒙蒙胧胧的远方。

  他竭力不让水泼到地板上,不溅到墙上和火炉上,但结果不仅在墙壁和炉子上溅了好多水,而且还把地板泼湿了一大片。

  炉子后面变得气闷极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粪臭,刺得鼻子直痒痒,就想打喷嚏。鲍里斯想起了过去家里重砌炉灶的时候,他总是看不够。到了这种时候,家里象翻了天,一片乱糟糟的样子。住人的房子撤了炉灶就没有用处,不成模样。房子里一派荒凉,正常的生活都会被打乱,变得毫无秩序;这是最自由自在的时刻:爱玩多久就可以玩多久,可以去邻居家过夜歇宿,吃东西也不再受限制,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都可以随便。母亲上完课回家,厌烦地撇着嘴,踏着鹅一样的步子走在湿泥地上,把瓦片都踩碎了。她的脸表明她对这一切都既讨厌又生气。她对父亲总是投以冷冷的责怪的目光,然后走进房间,在那里乱摔东西,一面不住地因伤风着凉而咳嗽;虽然根据鲍里斯的回忆,家里重砌炉予通常都是在夏夭。

  父亲尽管在学校里同样也是累得要命,但一回到家总象弥补过失似地系上一个大口袋当围裙,和匠人们一起干起来。砌炉子的工匠夸奖他说,别看他是知识分子,却不怕干脏活。父亲望着房间的门,讨好地迁就着说:“我说,屋里的当家,你是不是上食堂去吃一点儿?”

  回答是一阵报复性的沉默。

  鲍里斯又是搬砖,又是和泥,在男人们身旁东碰西撞地碍事,弄得浑身是泥,衣服也全湿了,可他还十分兴奋地叫喊着:“妈妈,快来看,炉子砌好了!”

  确实也是这样,好象是没有多少东西,几堆砖,几堆泥,一点铁条和档子,堆堆垒垒,慢慢就有了通常看惯的火炉的外形:炉门、炉眼,甚至烟筒四壁还有花饰图案。

  炉子终于点火升起来了。干活的人象过节似地找地方坐定,大家全神贯注地等着看炉子究竟怎么样。

  起初,炉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咝咝响着从宽阔的火门里冒出来,接着炉子就燃烧起来。虽说它全身黑乎乎的,还是新来到这个家,但渐渐就活跃热闹起来,又是嗤嗤叫,又是劈啪响,点点火星直进到炉口外面,炉门烤得灼热发烫,炉身这时变得色彩鲜艳,活象奶牛的大肚子,这炉子对于每一个家来说早已是必不可少和习以为常的了。

  父亲和炉匠坐在厨房的饭桌旁喝了半公升酒,这是为了暖和暖和身子和让炉子发一发。“哎,女当家的,出来验收吧!”炉匠请求着。

  女主人不作声。炉匠生气地把钱团成一团,塞进兜里,起身和男主人握手告别。为了对男主人表示同情和好意,他朝着关得紧紧的房门点了点头说:“和这样的婆娘我可连一天也过不下去!”

  这一切在遥远生活里出现过的往事,突然都来到了眼前。鲍里斯把炉子背后的地面擦干后,并没有急着走开,一心盼着能留住这匆匆袭来的回忆,这片段的往事中的一切,目前似乎又具有了特殊的含义和作用。

  他在洗脸架下面把抹布拧干,涮洗过手,走进了外间。

  柳霞坐在长凳上在拆军服上衣的衬领。衬领土发霉发潮的油腻和军上衣的领口完全粘在一起了。

  “上帝的奴隶复活了!”①鲍里斯故作豪放的姿态;“立正报告,心里却暗暗希望军装的衬领里不要有什么东西,不要有什么活货。---------------1、复活节夜人们相互祝福的用语。---------------柳霞把军装放下,现在已经是用一种坦率的目光,带着母性的亲切和柔情看着他。中尉的淡褐色头发是天然卷曲的、现在分成了一个个细卷。眼睛也好象洗得明澈了。瘦瘦的脖颈上擦破的伤痕红得益发鲜艳了。这个年轻人,洁白的面孔没有一点暇疵,目光天真无邪,现在穿了一件女式花布长衫,象孩子似地,象小学生那样在她面前窘态毕露,根本不会有人想得到这是个战地指挥员。

  “哎呀,中尉同志!您妈妈生下您,简直是要女孩子的命!该有多少傻姑娘要为您神魂颠倒呀……”

  “真是瞎说了!”中尉顶一了句,但马上又问道:“这是为什么?”

  “原因最清楚不过,”柳霞站起身来说道,“女孩子,特别是带点浪漫气质的,读书很多的女孩子,她们对这样的小伙子最敏感,最容易倾心,但最后嫁的却往往是一些畜生。好了,我走了,上帝保佑你睡个好觉!”柳霞走过他身旁时,顺手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在她这种亲切的举动里和嘲讽的话语里有着一种温情和难以察觉的优越感。

  她,这个女人或是姑娘真叫人难以理解,她的性格、她的思路,甚至她的情绪都不可捉摸,她身上的一切好象和周围的人都一样,但是却叫人无法把握,她又好象很平易近人,普普通通,但是只消看一眼就会相信,在她内心最深最远的角落里,隐藏着某种东西。因为甚至于当她笑的时候,她那双眼睛里总是能看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忧伤。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好象是单独地生存着,自有一种严肃的、专注的和洞察一切的力量,

  “而她事实上比我年轻或者至多同年!”鲍里斯颇带敬意地想道,“看来她是炮经忧患,阅尽人世了……”

  他本打算再想想柳霞,这种随想使他很愉快,但当他一钻进被窝,就再也没法想任何事情了。眼皮不由使唤,沉重地粘在一起了,睡梦象一只黑熊扑到了他身上。

  连长菲利金的传令兵是一个蛮横的小伙子,他曾经因为流氓行为坐过两年牢,对这一点他还引以为荣。如今他已穿上了军官穿的短皮袄,软毡靴,戴上了白皮帽。离拂晓还很早,他就把鲍里斯和其他军官推醒了。

  “哎呀,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呢!夜里上河边取水我有点害怕。原本想赶个早……”女主人歉疚他说,她身子靠着炉壁,等鲍里斯在房里换好衣服。“您一定再来这儿,”当鲍里斯来到厨房的时候,她用同样歉意的口吻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我再给您……缝上一个新衬领。”柳霞的样子不仅是带着歉意,而是累了;这一整夜她根本没有睡,显然是在为住在她家里的人们烘衣服,照看他们和收拾屋子。

  “谢谢,只要有可能一定来。”鲍里斯睡意未消地答应着,清了清嗓子。这时想到了她是因为害怕准尉才没躺下睡觉,才没有去打水的。他不无羡慕地对睡得很沉的战士们看了一眼,向柳霞点了点头,又道谢了一次,才走出农舍。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尉官们!”菲利金用这样的话作为对指挥官们的招呼。他每当心情不佳的时候,总是令人难堪地这样称呼这些排长。有的人因而发火,往往和他争吵起来。但这天早晨大家连舌头都懒得动一动。

  排长们在严寒里都冻得无精打采,把脸藏在翻得高高的军大衣领子里。

  “哎,尉官们,尉官哪!”菲利金嘶哑着嗓子大笑着,领着他们离开这个舒适的乌克兰小村子来到了被战火毁坏了的镇上,天已破晓,大雪覆盖的田野上已经晨色熹迷,远处的天空象一块钢板似的发出亮光。·

  连长抽的已经不是卷烟,而是烟丝很粗的马合烟了。他大概通宵没睡。抽这么冲的烟来驱走睡魔。一般说来,这是个不错的男子汉,脾气急一点,象桦树皮那样,一烧着就劈啪响,直冒黑烟。但熄火也快。德国人不投降,这可不是他连长的过错。德国人在山谷里,在田野上,都已经身陷绝境,却还负隅顽抗,这不是他连长的过错。还顽抗点什么呢?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乖乖投降,倒还免得挨冻……连长也就能去睡觉了,他那些尉官们也可以睡了,女主人就可以把东西洗一洗。她也真有点怪…

  “鲍里亚,打盹啦?”

  鲍里斯甩了甩头。真够利害的!居然学会了一边走路一边睡觉……契何夫是怎么写的来着?哪怕是兔子,只要使劲儿抽打,也能学会点火柴……

  天已经大亮了。好象更冷了。整个身体颤抖得几乎要散架了。“心儿在哀嚎,只求进医院!”过去家乡的惯窃总是带着哭腔这样唱着,这类不法之徒当时在故乡西伯利亚的小城里真是多如牛毛。

  “你看见山谷后面的田地和村庄了吗?”菲和金问道,随手把望远镜递到鲍里斯手里说:“你该给自己备个望远镜了……这是法西斯匪徒最后一个据点,指挥员同志们,”连长用手指着田地后面的村庄,已经是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并且不知为什么情绪很激昂他说着,鲍里斯让举起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说下去。“一见信号弹,两翼即刻进攻!………”

  “又是我们去?”排长们抱怨了。

  “还有我们!”连长菲利金训斥起来,语调不再激昂了。“怎么,把我们派到这儿来是为了采蘑菇?我连的队伍,一小时以后全部进入阵地!不得畏缩!”菲利金神情严肃地看了鲍里斯一眼。“要把德寇的牙齿都敲碎!……要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动手。”菲利金从鲍里斯手里抓过望远镜,就匆匆往别处赶去,在冻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甩动着哥萨克人的罗圈腿,一路上仍然骂骂咧咧,但只不过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平安,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

  排长回到重又苏醒过来的村子里。他们按照连长的命令,雷厉风行地把战士从暖窝里赶进白茫茫的田野。

  战士们开始还纷纷抱怨,但他们一卧倒在雪地里,就不再说话了,一面试图再打个盹,一面咒骂着德国鬼子:“这帮该死的家伙,还等什么?想钻什么空子?难道还在祷告他们自己那个无恶不作的上帝?哪个上帝都不顶用啦?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和兵力,连一只老鼠也休想钻过去……”

  准尉莫赫纳柯夫紧锁着眉头查看散兵线,看到那些真正睡着的兵士,就不声不响地用足力气踢上两脚,早晨的严寒里,要冻死是太容易了。鲍里斯避免和莫赫纳柯夫照面,莫赫纳柯夫好象是无意地,但总是和他碰不到一块儿。他在那些冻得发颤的步兵的散兵线另一端,在雪地里挖了个坑躲着,一面抽烟,一面用嘶哑的嗓子隔一会就喊一声,提醒士兵们:“不-要-睡-觉-!不-要-睡-觉-!”

  山谷后面窜起一颗红色信号弹,接着又升起一串绿色的,整个村镇的路上都响起了隆隆的坦克和汽车的声音。路上的车队散开了,开始移动起来。开始时坦克和自动火炮行驶得很慢,分散着推进,在一些倒塌了的篱笆上和山谷斜坡上的贫瘠的果园里碾过。但不一会儿,就象挣脱了羁绊似地往前直冲,排出一股股黑色的浓烟,忽儿陷进弹坑,忽而钻进雪堆。

  炮兵开始轰击。火箭炮从雪地里呼啸而起。连长菲利金拔出磨旧的烤蓝的手枪向山谷冲去。战士们都从雪地里跃起,跟在连长后面前进。坦克和自动火炮在山谷旁边停下,开炮射击。迫击炮弹尖啸着从村镇上飞起,菲利金命令步兵停止前进,就地卧倒。情况仍然不明,很多火力点还没有转移。大雪使通讯联络中断了。迫击炮手和炮兵们会随随便便把炮弹打到战士们的头上,事后他们会认错,请个客,免得有人写信去控告他们。

  过了不多久,炮弹真的差一点打到他们身上。前一天夜战时候在步兵背后轰击的那几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向山谷地带开火,有两次打在自己阵地上,战士们爬着躲到菜园里,躲到倾岂的篱笆旁,用铁锹挖起掩体来。坦克开始包抄谷地,履带压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坦克从两翼迂回,向田野推进。步兵零零落落地用自动步枪和机枪射击着。这说明步兵显神通的时候还没有到来。步兵是聪明的兵种,这里每一个战士都是一个战略家。鲍里斯象许多从步校来到前线的年轻机伶的军官一样并不理解这一点,也不想理解这一点。在那个时候,德国人正从北高加索和库班狼狈逃窜,我军正在追击。起初,追过库班的黑土地带,然后又追过大雪覆盖的沙土地带,却怎么也没能追上。当时的鲍里斯正是求战心切,一心只想追上敌人决一死战!

  “赶得及的,尉官,赶得及的。德国人够我们大家打的,也有你的份!”那些不慌不忙前进着的,抽着烟的战士们头脑冷静地安慰着他。他们穿着显得太大的军大衣,腰问挂着水壶和饭盒,背上背着高高矗起的行军囊,这些人距离这位年轻的、精力饱满的指挥员想象中率领着冲锋陷阵的战士形象相差实在太远了。他们行军时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是非常干练,到傍晚时分必定能赶到一个村庄或者市镇,而且很少会受到敌人的攻击,还能找到舒服和合适的过夜的地方,有的人还会找上一个黑眼珠的轻佻的哥萨克女人作伴。

  “这真太不象话了!”当时还是少尉的鲍里斯气愤填膺,“敌人在蹂躏我们神圣的土地,而他们,这怎么说啊!……”

  而他在顿河草原的一路上,由于激动、烦躁、每天赶那么多路和经常挨饿,脚上和手上竟磨出老茧,身上长出不少疖子。他对于手会长出老茧感到特别吃惊,因为他也不曾挖过地,只是忙忙碌碌、不断地喊叫、赶路,结果却成这个模样!……他们直到哈尔科夫才追上敌军。这个年轻的指挥员终于盼来了战斗,他急不可耐地渴望着一场激战、浑身都颤抖着。他早已把那干式手枪从布套里抽了出来,塞在坎肩里面的腰带上,枪柄上全沾着手汗。他发疯似地攥紧着枪柄,准备迎头痛击敌人,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枪柄揍敌人的脑袋。只是有一点他感到不对劲儿,因为没有发一支真正的好枪给他,那干式手枪算得了什么呢?但是在一个有本领,有毅力的战士手里,只能装七发子弹的老古董“那干”手枪照样会成为威力强大的武器!

  我们炮兵部队发射的最后一批炮弹还没有来得及炸开,呼啸在战壕上空的照明弹还亮着,并簌簌地直往下掉落火星的时候,鲍里斯就跃出战壕,叫了起来:“跟--我-来!乌拉”他觉得这一声喊,声音洪亮,而实际上却只是扯破嗓于的尖嘶。他扬起手枪,向前冲去,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到身后声如雷鸣的脚步声和英勇的呐喊声。他回头一看,战士们在冲锋的时候忽前忽后,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跑着,好象不是在打仗,都是按部就班,有板有眼地在干活儿,他们似乎谁也不在注意谁,也不理会自己的指挥官。“胆小鬼!不中用的!向前!……”少尉喊叫得比刚才更凶了,但是谁也不往前冲,只有两三名年轻小战士冲了上去,立刻就被子弹撂倒在地。他下了个决心,非要从这些毫无反应的战士中间找出一个脸上表露出对打仗、对现实世界、对人世的一切都想逃避的人,找出一个毫无士气可言的人,把他枪毙掉,以一儆百……但事有凑巧,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老兵啪地一声卧倒在他身旁,马上手脚俐索地使着铁锹,先是挖坑把头埋进雪里,然后三挖两挖就把整个身子都埋进去了。他做这一切的动作敏捷异常,好象他用的不是一柄小铁锹,而是三把大铁锹似的。他转眼间把身体掩蔽好,就开始射击起来。

  鲍里斯对这个老兵大声吆喝着,甚至还跺脚,他正打算……不,不是打算枪毙他,枪毙人他还有点怕,他想用手枪揍一下这个混账东西。可是这个长着浅褐和灰白两种颜色硬胡子的战士突然毫不客气地抓住鲍里斯的皮靴一拽,把他拽倒在自己的身旁,而且还把他抱在身于底下,就好象鲍里斯是个库班姑娘似的。“会打死你的,傻瓜!”战士一边继续打枪,一边大声喊道,但立刻又跳起身子,象是扎猛子似地朝前窜去,这股敏捷劲儿,对于他的年龄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临窜出去时,居然还喊了一声:“注意动静……”

  要说讥笑,大家倒也不怎么讥笑鲍里斯,但是打那以后,有时顺便提到就免不了捎上几句:“咱们怕啥?咱们跟在排长后面,可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消他一冲,‘那干’手枪准能把所有敌人都撂倒!……咱们只要跟在后面捡捡战利品就行了……”

  只是经过了好多次战斗以后,受了伤在军医院里住过以后,鲍里斯才觉得心里羞愧,深为自己的鲁莽从事、一味蛮干而羞愧,最后认识到,不应是战士们跟着他冲锋陷阵,而是他跟着战士们。战士们就是没有他也照样懂得在战场上应该做什么。他们最清楚、最坚定相信的一个道理是:当你躲在掩体里的时候,死神不会光顾你,而一跳出掩体,那就生死难卜了:很可能就会被打死。因此只要有可能,他决不离开掩体,决不跟着随便什么人去乱打乱冲,他会等着,等自己那乳气未脱的排长下令从战壕出击。但是如果自己的排长冲上去了,那就是说,不冲出去的理由就不存在了。然而,即使排长爬上战壕,指天画地地吆喝着爬上战壕,还踢谁几脚,召唤大家投入战斗——就是在这种时候,老战士也还会在战壕里拖延上哪怕一两秒钟、借什么事耽搁一下。说战壕里有什么事,以便再磨蹭一下的借口总是找得到的。老战士都心存一线希望:也许一切马上就会过去;也许,根本用不着跳出战壕,很可能凑巧一打炮,就把敌人消灭了,也可能敌方的或我们的飞机会飞来,不分青红皂白,乱扔一气炸弹,说不定德国人自己也会逃跑,也许还会发生别的出入意料的事情……

  因为战争瞬息万变,很多事都难以预料——你会看到,往往这一两秒忡,却保住了一个战士一辈子的生命,也许就此躲过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但这是一刹那间,转瞬即逝。当你知道,你的同志们已经踏上上艰难的、殊死搏斗的征途,其中每一个人在任何一瞬间都可能牺牲的时候,再耽在坑道里就不光彩了,再赖在那里甚至己是一种卑鄙。战士嘴里骂着娘,心里燃起一股怒火,一下子把人世的一切、种种身外之物都置之在脑后,他凝神归一,能听得见一切,看得清一切,当他猛地跃出壕沟,就向事先选定的目标冲去:这目标可以是一个树墩、一段篱笆、一匹死马、一辆翻倒的大车、甚至是一具僵硬了的法西斯分子的尸体。冲到那里就马上卧倒,只要可能,就立刻用自己手头的武器开火。万一他在冲过去的时候负了伤,只要伤势立不致命,他会打得更加拼命,连自己的战友爬上来给他包扎,他也会把人家撵走。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挺住,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发挥火力,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战斗吧,战士,别乱窜,要选定下一次前进的路线和掩蔽点一可千万不要减弱火力,千万不要回身逃跑!到了那种时候,这些可爱的战士已经全然不顾一切,象入魔一般,视无所见,听无所闻,专心致志到不仅忘记了受伤的同伴们,甚至忘却了自身的安危。于是在一次这样的战斗中他们消灭的敌人数量可以十倍于平时的战斗……

  但是战士们刚稳住阵地就立刻朝下一个日标冲去,而一个受了伤的士兵就会叹一口气,摸摸自己的身子,然后开始踌躇起来:是趁现在抽支烟再包扎伤口呢,还是相反,先去包扎以后再抽烟?是等卫生员来呢,还是自己爬回战壕去?最好还是爬回去。只要能活下来,还怕没烟抽?而且在预备团里有连里的卫生员照顾,包扎伤口也方便。卧倒在炮火底下,伤口疼痛,心里又担惊受怕,包扎起来很不起手,而且一个急救包也不够用。再说卫生员们大都是卷发的姑娘们,电影里她们在田野上匍匐前进时干脆利索,能够从火线上把伤员背下来,根本不在乎男人身体的份量有多重。但是眼下并不是在拍电影……

  战士朝着战壕爬去,想返回那个曾经藏身过的角落。当他迎着子弹和弹片冲去的时候,这段路是显得那么短,现在往回走,它竟变得那么长。他爬着,舌头敌着干燥的嘴唇,一手捂着肋下殷殷冒血的伤,但怎么也没有办法减轻痛苦,即使骂娘也不管用。战士现在处在生死关头,他不能破口大骂,不能亵读神明。生死之间,一线相连,这又是怎样一条线呢?说不定这根线危若游丝,脏话出口,线就断了。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不要去冒犯这个上帝!战士一下子变得迷信了。他竟至于低声下气地哀告起来:“上帝啊!好上帝!救救我吧!救救我,行个好吧!我从此再也不对你说脏话了。”

  这不就是战壕?就是它,可亲可爱的战壕!滑下去吧,战士,滑吧,不要畏畏缩缩!要知道这是战争呀,无情的战争,老弟!……是会很痛的,很痛很痛,眼里会金星直冒,就象有人用木棍对着脑袋狠揍下来。但这种痛也是熟悉的,人世常见的痛楚,人所共有的痛楚。你难道还想受了伤没有、一点痛楚?你这个人可也真是,好象什么也不曾经历过,一点也碰不得。

  身体扑通一声摔进坑道里,摔得眼前火星直冒,身子象要裂开一般,鲜血浸得衣服都热乎乎的。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都忍受得了。在战壕里再也不会中弹死去,在这里可真是万分保险!卫生员们紧跟在进攻部队后面是最容易找到伤员了,你只消使足全身力气喊叫,准会有效。有时候在战壕里也会有战士死去,但临终时总是懊恼沮丧,因为他一切都经受往了,挺过来了,好不容易在一场战斗里活了下来,爬回了坑道,现在本该进医院去,然后活下去,长久地活下去……

  他甚至并非死去,而是心衰力竭,气血耗尽,身体极度衰弱,但他的意识直到最后一刻都无法理解,难以想通:因为他一切都经受住了,挺过来了,他是应该得到治疗,应该能活下去,长久地活下去,他已经赢得了生存的权利……

  他不是死去,不是的,他只是感到孤独,感到寒冷,整个人在战壕的掩体里瑟缩着,他的心抽紧后再也张不开来了,他徐徐停止呼吸,合上双眼,直到最后一刻始终在期待卫生员脚步声的双耳也终于不再听得见声息,这纯朴无华的理智就幽幽地熄灭了。

  但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呢?如果一切幸运呢?战士终于挣扎着摸回了医院,经受了手术,熬过了无数个呓语高烧的夜晚,恢复了神志,已经能喝菜汤,能饮加糖的茶了——当他和死神搏斗的时候,这种糖已经积了满满一罐。战士已经往家里和所属连队里寄去了情绪昂扬的书信。眼看他已经能够扶着病床下地,因为再获生命,重见这个世界而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感激同室的病友,感激那搀扶他行走的女护士。由于老躺在公家的病床上,大腿骨也几乎压扁了。常常还有这种情形——自己所在的前线部队寄来报纸,标题往往出奇古怪,骇人听闻:《置敌人于死地》、《毁灭性打击》或是干脆题为《突围》,在《突围》一文里有声有色地描绘了这个战士在受伤之后怎样战斗到最后一刻,不离开战场,他的榜样感染鼓舞着大家……云云。

  战士读者,尤其当读到“战斗到最后一刻”,“他的榜样感染鼓舞着大家”时,不禁对自己也惊讶起来,但他完全相信,事实也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他原本就是“感染鼓舞”过别人的嘛,于是他变得斗志昂扬,浑身是胆,结果是和那位搀扶他起床,教他走路的女护士谈起了恋爱,这一场呕心沥血的恋情维持了个把来月,也可能是一个半月左右。当战士病愈归队,女护士对他思念得形容憔悴,每星期一封情书,这种爱情的折磨一直延续到她见到另一位年轻主人公重起怜爱悯恤之情为止。明天的一切会使昨天的一切黯然失色,因为在战争里,人只顾眼前这一天。今天活下来了,这是好事,说不定明天也能继续活下去,后天……乃至一个月,一整年……到那时战争也就结束了!

  是啊!鲍里斯并不是豁然领悟这一切道理的: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有可能长久转战沙场而进退自如。不管你有多英雄,不管你是指挥员,还是裹绑腿的机灵的士兵,一旦你们俩跳出战壕,他这个士兵和你这位指挥官在死神的面前就是平等的,一样地要和死神俩俩相对,那时就看谁战胜谁了……

  ***

  风完全停了,雪也不再打旋。天空的一边露出月芽儿,昏黄黄的,仿佛是弹片炸得它残缺不全似的。另一边,朦胧的天色里透出灰黯的日轮,上面象蒙着一层严霜。

  “为什么在这样对人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大自然里也有点……”鲍里斯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菲利金把望远镜递给了他。递望远镜的时候他一声也不吭,但中尉不用望远镜也已经看清了一切。

  从山沟和田野后面的村子里黑压压一片人群正向沟壑纵横的一小块高地涌去,高地上稀疏的树木还历历可见,但地上的积雪已经被遮住看不见了。迎着村子里蜂涌而来的人流,山沟里也冲出一群又一群的人。他们之间的白色空旷地带缩得越来越小了。坦克从两侧全速推进,追逐着密密层层的人群,一忽儿把人群搅得象一股漩涡,一忽儿又压得他们四散奔跳,炮弹打在溃兵群中,弹无虚发,炮弹到处,人的躯体炸到半空,地上炸得满是弹坑,周围蠕动着灰色的人体。突然有什么东西耀眼地闪亮了下,风驰电掣般飞驶过战场,甩起一片雪团。鲍里斯的心就象在童年时代看到电影里骑兵飞速冲锋场面时那样,剧烈抽跳起来。他从没有见过真正的骑兵冲锋场面。在这次战争里骑兵部队往往是徒步作战。“事情很清楚,德国鬼子的事情很不妙”他想着,既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也不感到高兴。

  战场上象是狂风大作,卷起漩涡。泥雪飞扬,弥漫半空。坦克的油烟四散布开。马蹄声、坦克的轰隆声,人们的惨叫声传到村子边。步兵们起初呼喊着;跃跃欲试,甚至也想冲向山沟,但他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山沟另一面的田野也安静下来了。坦克冲进了村子。有两辆坦克象两堆簧火似地在田野上燃烧着,浓重的黑烟直冲半空,使正在变得明亮的太阳也黯淡失色了。骑兵们追逐着一股股溃不成军的敌人。枪炮声还很密集,但已经是乱打一起,就象狩猎时追逐狂奔乱突的受伤的野兽一样。

  “这算完了!”连长菲利金象耳语似他说了一声。说完这句话,他大概自己也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么轻声说话,于是放开嗓门大喊一声:“完了,同志们!这一帮子全完蛋了!”帕甫努季耶夫凑趣地用自动步枪朝天打了一梭子,跳了起来并且用伤风的童声高叫了一声:“乌拉!”但是士兵们却并不响应他。

  “你们怎么啦?发傻啦?!胜利了!把德国鬼子打垮了!……”

  战士们难受地望着山沟后面的田野,那里经战火洗劫,坑坑洼洼,已经是一片焦土。村子边上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步兵,每个人都在想:“但愿上帝保佑,可别落到这样的境地……”

  菲利金开始用喷香的战利品烟卷犒劳大家,一视同仁,人人有份,还说上几句逗乐的话让大家开心。他用拳头捶打战士的背,答应给他们送满满一炊车稀饭来,再搞点伏特加,不按实有人数,而按编制人数发给,要给他们每一个人提名申请勋章——全部是英雄啊!他本来还要许好多愿,这时有人打电话找他了。

  菲利金从澡堂回来时,那股高兴劲儿已经不见了。他啃着一个烧糊了皮的土豆,见到鲍里斯就转过身子露出口袋,待鲍里斯从中拿出了一个烧焦的土豆,菲利金苦笑了一下:

  “答应过送的稀饭不会有了。你得把莫赫纳柯夫留下代替你。咱们要去接受任务。看来,一时三刻不会有太平日子。”他把双手在短皮袄上擦了擦,伸手进衣兜掏烟包。“带上柯尔涅依或者你那个小东西。我的伴当不知又溜到哪里去了!他在我这儿可是浪荡够了!我把他这个皮球踢给你。你给他一把锐利点的铁锹,枪要拣长的,饭盒挑小的……”

  “我们总是照单全收!……”

  鲍里斯把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和什卡利克都带上了。他想绕过山沟走,才走到村子尽头,菲利金却唿隆一下滑进山沟,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他挣扎着重新爬上地面,把衣兜里的雪抖掉,没精打采地骂了一声。

  “在战地上想绕开战争,反正是没门儿……”

  田野上、谷地里、弹坑中,特别是在炮火毁坏的小林子边,满是被击毙的、砍死的和碾烂的德军尸体。间或也还有一些活着的,嘴里还在冒热气。他们见人走过就拉腿,在混和着泥块和血渍的松散的雪地上爬着,跟在后面呼喊救命。

  为了克制心里产生的怜悯和可怕的感觉,鲍里斯只是眯缝起眼睛,一个劲儿地想着:“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了什么目的?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祖国!你们的祖国在哪里?”

  大家停下来歇一会儿。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象被打折了腰似用步枪支着身子,说道:

  “这种事儿难道还会重新来…过?难道他们真得不到一点教训?要是这样,他们也就活该如此了……”

  “你这个满身虱子的圣人,发议论也不看当口,不看地方!”连长菲利金生气地低声说了一句,但很轻,象在停尸室里说话那样。鲍里斯用一只手套舀起雪,喂给已经脸色泛青的什卡利克吃。“还是战士呢!”菲利金撇了撇嘴,已经不是低声地,而是瓮声瓮气地嘟哝道:“该用奶瓶喂他才是!”

  村庄尽头一座满是弹痕的谷仓近旁,聚集了一群人,这是集体农庄的谷仓,屋顶铺着干草。在敞开着的谷仓门旁有几匹骑兵部队的细腿马儿套在农村用的雪橇上,它们不耐烦地倒着腿。步兵们走近的时候才看清楚,这一群人非同寻常:有几个将军,许多军官,突然发现方面军司令员也在其中。

  鲍里斯感到身体里透过一阵凉气,汗水涔涔的后背都拱了起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司令员,何况还那么近。他这个排长赶忙整整皮带,动手去解帽带。但手指却不听使唤、使劲儿一拉,竟连带撕下了一块帽布。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好帽子,一名穿着黄色短皮袄、双肩挂着武装带的少校已经跑到他们跟前,问道:

  “你们是哪个部分?”

  连长菲利金作了报告。

  “跟我来!”少校命令道。

  司令员和他的随从们退向两旁,让前线战壕里来的战士们从身边通过。司令员对他们迅速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自己虽说穿着干干净净的长大衣,戴着灰色的毛皮高帽,扎着平整的腰带,可是他现在即使在自己随从人员的簇拥下,他的气色也不见得比这些刚从前沿壕沟里爬出来的战士们好多少。鼻子底下威严地紧闭的嘴唇上垂直布满了深深的痛苦的皱纹。蜡黄的脸庞已经不太年轻,处处显出疲惫的神色,特别是眼窝下边的地方,虽然他还不是老人,远远还不是老人,但那双布了一层血丝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苍老幽深的悲伤。眼皮下面孳出小颗的眼哆,汇聚到眼角上。流进细密的皱纹里。司令员不断地用士兵戴的独指手套,一会儿戳戳这只眼睛,一会儿又戳戳那只眼睛,同一只手套还被用来抹鼻子,而在指挥官的这种手势里和并不威严的体态里却包蕴着如此多的古老风习的、庄稼汉的、农村的、和平生活的痕迹,这使得鲍里斯感到心里阵阵作痛。只是到了这时候,他才清楚地懂得了,在战争中有的人为了胜利、为了一切所承担的份量要比他这个小不点儿的排长重上百倍。

  司令员的随从人员们热烈地谈论着,说笑着,但他自己看来是在思索一件并不令人愉快的事情,他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一切。

  在前线流传着关于前任和现任司令员的种种传说。士兵们都乐于相信这一切,特别是对其中一个故事更是深信不疑。好象是说他有一次碰上了一排喝醉了酒的自动步枪手,但他没有罚他们关禁闭,反而这样开导他们:

  “你们踮起脚尖看一看,柏林就在眼前了!我现在就预先答应你们,只要咱们打下柏林,到时候你们爱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们这些将军给你们站岗放哨!你们有功劳,受之无愧!不过现在还要加劲干,要加劲干啊……”

  这几个步兵跟在少校后面进了谷仓,明亮的灯光照得他们直眨眼。

  在布满了干草屑和尘土的陈玉米垛上横陈着一具德国将军的尸体,制眼上钉着鲜艳的勋绶、肩章,领予上绣着光泽暗淡的银丝。在谷仓角落里一架翻倒放着的扬谷机上,盖了一块地毯,上面放着电话,行军暖壶和带耳机的小报话机,扬谷机前面端放着一只很深的圈手椅,弹簧都坏了,椅子上铺的一块皱皱巴巴的方格子毛毯很象俄罗斯妇女用的披肩。

  在死去的将军身旁跪着一个德国兵、身上的军大衣是铁锅般的颜色,老式的骑兵长靴闪出无烟煤一样的乌光,他戴一顶船形帽,还是好兵帅克戴过的那种,只是现在缝上了两个毛皮耳套。他一面哭着,一面用手掌擦去将军脸上和制服上的灰尘。

  还有一名女翻译也在这里来回忙碌着,她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短皮袄,戴一顶皮帽子,帽于底下甩出几络很浓密的发鬈,她用德语对这个年纪不小的德国兵说着什么,但显而易见,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德国将军的一只手已经变成青灰色,手指松开着,一只弯曲的手指上挂着一支手枪,也说不上是手枪,几乎象是女人的小玩意几,用来打苍蝇还差不离。腰带上的枪套也象是小玩具似的,还压着国徽图案。然而将军正是用这支小枪自杀的。胸前的勋章绶带下面有一滩血渍,象是压烂了一个酸果蔓浆果。将军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眼镜,灰白的脸色象蒙了一层霜。他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副假牙。他倒下以后,眼镜也不曾被摘掉。鼻子底下灰白的板刷胡子也沾了一道布满尘土的血迹。将军额上的头发已经脱落,突出的颅骨和秃得很深的头顶显得很触目。军服竖领外面的脖颈上纵横密布着无数皱纹和因死亡而变成黑色的筋脉。衣领上的钢钩嵌进了喉结里。

  “这是一名德军军团司令员,”少校解释道:“他不愿意扔下自己的部队逃走,而最高的政治头目却带上高级军官溜了,这些坏蛋!他们把包围圈只冲开了几分钟,是乘着坦克压过自己士兵的身体冲出去的,卑鄙透顶了!……真是闻所未闻!”

  “也冲击过我们——给顶回去了!”连长菲利金夸耀了一句,感到不好意思了。

  少校很感兴趣地对他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问点什么,这时在谷仓后面响起了坦克发动机器的轰隆声,同时发出了信号。

  少校命令把将军的尸体搬走。菲利金连长愉眼瞧了他一下,一身打扮很讲究,脸刮得很干净。“前线的老爷!生怕把身上弄脏:所有的脏活都叫我们来…、··”

  他把手枪从将军僵直的手里扭下来,弄得死者的手指咯咯直响,然后把枪递给少校。少校的眼珠转动起来,他倒是很想到手这支将军的手枪,可以在指挥部的姑娘们面前炫耀一下这个不可多得的战利品,但是现在可不是时候:面前一动不动站着一个神情阴郁的瘦个儿,另一个冻得脸色发青的小战士穿着一件大而无当的军大衣,象一头小狗似地在颤抖着,连长的眼光含着公然的敌意,而这个扯断了帽带的小伙子也是来者不善的样子——这些饿着肚子的、浑身伤痛的、脾气火爆的前线战士们,最好还是少和他们纠缠。

  “我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少校漫不经心地挥挥手。“送给他吧,让他记着自己的恩人。”少校厌恶地皱着眉头,伸手把这个跪在地上的德国老头兵扶起来,有意使自己做的一切显得非常高尚和气度不凡。

  菲利金喀嚏一声卸下了枪里的弹夹,甩到了扬谷机后面的角落里,惊起了藏在那里的一群麻雀,然后把那支小手枪丢到德国老头兵的脚边。老头儿向后退了一步,拼命地摇手,这时,当翻译的姑娘对他说了几句温和和很有感情的话。老人惊呆了,他听着而且不敢相信,突然用干瘦的双手迅速抓起手枪,象捧圣像那样,贴在心口上,朝着姑娘点了点头说:“谢谢!太谢谢了,小姐!谢谢,军官先生!”他朝着少校的后背鞠了一躬,又立刻想起了什么,三脚两步追上了那几名吃力地抬着将军僵硬尸体的步兵战士,脱下头上那顶好兵帅克式的船形帽,打开了谷仓那一扇已经掉了合页的门。这个德国兵头上的头发都长成一络一络的,整个人就象一个破旧的、蓬蓬松松的长毛绒的玩艺儿,但他前后奔跑忙碌着,叽叽咕咕讲个不停,总想插一手来抬抬自己的长官。老头儿老泪纵横,泪水在满是褶皱的腮颊上滚动。

  人们刚一走开,战地上机灵胆大的麻雀就噗喇喇飞回到扬谷机上,钻进机器肚里去了。

  谷仓旁边有一辆敞开车帮的卡车挂在一辆坦克上。战士们正打算把死人推进车厢,但德国老头兵象公鸡那样一耸身,抓住车板就钻上汽车。少校帮了他一把,这个德国兵重又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感谢讨好的话。他十分小心地用双手接住将军的尸体,把它拖到靠近司机舱地方,用脚踢开炮弹壳,把自己的船形帽铺在地上,然后把将军的头枕在上面。女翻译抛过去一顶高高的、漂亮的便帽。德国兵象是球守门员似地跪倒一条腿,灵巧地在空中一把抓住帽子。

  “太谢谢了,小姐!”这一次他也没有忘记对女翻译恭恭敬敬地鞠一躬,然后把帽子戴到将军头上。顿时,这个冻得咔嚓作响的、一副可怜相的干瘪老头变成了一个仪态威严颇见身分的殉职者。、

  方面军司令员已经在雪橇旁了,雪橇头上一名上了年纪的自动步枪手跪坐着,缰绳紧紧地绕在他的手上。

  “拉祖莫夫斯基!”司令员叫道。

  正在指挥搬运将军尸体的少校,闻声飞跑到雪橇旁:

  “请发命令,将军同志!”他象在检阅时候那样,大声报告着。

  老头儿德国兵仰起脸来,把一双象鸡爪子一样的手合抱在胸前,两眼朝天,虔敬地为死者祈祷着。

  司令员不无恼怒地鼻子里喀地一声抽,命令道:

  “按照军队的全部仪式安葬:棺材、鸣炮、还有其他的种种……,不过其他的我们也做不到了。”司令员转过身去,鼻子里又喀了一声。“在前线我们是不带牧师的。哀悼会有人会在德国给他举行的。这样的哀悼会且有得开呐。”

  周围的人很有节制地笑了笑。

  鲍里斯心里很高兴,因为一向镇静自若、举止凝重的司令员起了这样的表率。然而司令员最后几句话里却透露出一种蓄积已久的愤恨,或者说就是那一种经过精心掩饰的,深藏在心底的疲惫感。鲍里斯终于明白了:经过了昨天夜间和今天凌晨在村子后面田野上所发生的一切以后,任何故作高尚以示豁达大度的姿态都是未必适当的。战争早已使得司令员不知装腔作势为何物了,他只是在执行某一个人的命令。而所有这一切都有点违背他的本性:他现搁着那么多要去关心的事和刻不容缓的工作,却不得不暂时扔下,来处理这种事,因此他十分恼火。打死的和被俘的将军,他已经见得太多了,再要看这帮子人,和他们谈话或是遵照外交惯例来处理他们的事,实在使他厌烦透顶。

  这位异国他乡的将军这样辛苦跋涉来到这冰雪覆盖的俄罗斯大地,其目的何在呢?是为了什么目的才会来到这个集体农庄的谷仓里,爬上这玉米垛?他为什么不肯投降?什么战略家!看来,他早已心如铁石,不知珍惜人的生命。是什么在左右他的行动呢?责任感?恐惧?还是一种冷漠?为什么他在此之前没有举枪自杀?人有选择死亡的自由。也许,只有在这一点上人才是自由的。如果这个身居要位的德国人没有可能活得体面、保持尊严,那未他完全可以为了他的同胞士兵,或是为了他们的孩子们而死得早一点,死得体面一点。他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军人,应该知道他的军团早已注定了要全军覆灭,奇迹和上帝都一样地渺茫,根本不会出现,他也应该知道战败了的侵略者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人们憎恨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消灭干净。他是在为什么效劳呢?为了什么而抛尸异乡呢?再说,他算是什么人呢?竟然想掌握对人的生死予夺的权力?

  女翻译很乐意地,甚至颇受感动地把司令员要按军队礼仪给将军下葬的命令翻译成德语。德国老兵在卡车厢上站起身来,卑躬屈膝地不断向司令员鞠着躬,两只爪子依旧贴在胸前,好象在祷告一般,嘴里始终重复着那一句已经死死钉在他奴性的脑瓜子里的话:

  “谢谢!太谢谢了,将军大人…”。

  司令员咕噜了一声什么,猛地转过身去,把皮帽子翻下来捂住耳朵,然后象农民通常做的那样,仔细地用大衣襟裹好两腿,在雪橇里坐好。司令员瘦削的后背完全没有军人的样子,给人一种蓬松紊乱、无穷悲哀的印象;他的双眼夹眨着,由于冷风的刺激不断地泌出眼哆,加上他用士兵戴的单指手套擦抹伤风流涕的鼻于的模样,完全显示出入的那种毫无招架之功的软弱。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就顺着田野驶去:雪橇颠簸着,摇晃着驶过小山岗,雪撬下面不时闪现出一具具尸体和断肢残躯。

  这几匹马儿载着司令员灰色的身影,终于找到了坦克留下的车辙,于是更欢快地向村子跑去。村子里此刻正机声隆隆,这是坦克、汽车、后勤部队、包括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拖拉机正在清理道路。大家不知为什么都心情沉重,闷声不响,目送这几匹马和司令员忧伤的身影消失在雪堆后面。

  “这个传令兵怎么处置,你们没问吗?”女翻译首先打破沉默,睁大着修饰得很漂亮的双眼。

  “啊!让他呆在他主人身边吧,”拉祖莫夫斯基少校气不忿他说了一句,随手推上了车帮。“不见得还要我来给这个美男子洗身子吧!”他转身向步兵们说道,“你们没事了,同志们!谢谢!”

  “没什么!”菲利金代表大家回答着,带上战士去寻找团长

  一辆坦克拖着汽车很快就赶上了他们。看样子汽车司机是刚从运输线上被拦截过来的,他动作很猛地转动着方向盘,嘴角上叼了一根咬湿的烟卷,正怒冲冲地向拉祖莫夫斯基少校讲着什么,使劲儿用脑袋指着车斗的方向,车斗里那些铜的炮弹壳正哐当哐当乱滚乱响,害得德国老兵东挡西推,就怕碰了长官的尸体。少校简短而不容气地回了他一句,一面举起戴皮手套的手,亲切地朝着让到路边荒地上的步兵们告别。

  站在车斗上的女翻译却连正眼也没有瞧他们一眼。

  “呸,臭货!”菲利金从荒地走上坦克的轮辙,朝着汽车后面大声地唾了一口。“一股臭气,是这个将军身上的,还是跟班身上的?都拉在裤子里了,怎么的?”连长厌恶地撇了撇嘴。

  没有人接茬。战斗后袭来的疲劳使大家都昏昏欲睡。禁不住想和身往雪地上一躺,蜡缩起身子,用大衣领于捂住耳朵,就这样解脱这人世,解脱寒冷,解脱掉自己。

  ***

  当人们尚在千创百孔的田野上艰难地行进并忙于对付这德国将军尸体的时候,团长亲自来到了村庄里,向自己的属下祝贺胜利,命令他们找地方休息,然后又匆匆地赶到师部去了。菲利金带着他那几个人空忙了两个钟头,还是不得不回到了村庄里。庄子里这时人声嘈杂,拥挤不堪。一批又一批俘虏往这里送,简直是人满为患。莫赫纳柯夫把帽于推到了后脑勺上,在俘虏中间来回穿梭着。

  “准尉!”鲍里斯响亮地叫了一声。

  莫赫纳柯夫不乐意地从俘虏群里挤出来。

  “咳,你嚷嚷什么?”他低声埋怨道。“全部冻坏了,象狗似地!”

  “你放下别管!”

  “不管就不管,”准尉跟在鲍里斯身后慢慢吞吞走着,以为中尉的听觉还没有恢复,就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怎么正巧

  一名上士脸上斜缠着纱布,眼窝处全是青紫,他卷好一支烟,用口水粘住,燃着以后就把它塞在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德国兵的嘴里,德国兵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打穿了的天花板。

  “现在你可怎么干活呢,笨瓜?”上士由于满脸绷带,语音也含含糊糊,他朝德国人那缠满了绷带和裹脚布的双手点点头。“全身都冻坏了。往后谁来养活你和你的家呢?元首?这些元首,他们可不会养活你!……”

  农舍里透进来一阵阵寒气,又有些伤员陆续到来,有跑来的,也有爬来的。他们冷得浑身发抖,用手在冻僵的脸上抹着,把泪水和烟灰糊在一起。

  穿伪装服的战士被带走了。他足步踉跄地走着,低垂着头,依旧断断续续、不出声地啜泣着。一个后勤部队的战士端着枪走在他后面,紧皱着灰白的眉毛,打着灰色的裹腿,一件短短的军大衣已经烧出了窟窿。一旁是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一会儿走到押送兵前面,一会儿又拉在后面,他迎面碰上谁就诉说起来,想说明什么,指天划日地又是伸出手指象吓唬谁,又是用瘦骨嶙嶙的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泪痕未干的脸上一副不知所措,惶惑不解的神情。

  给医生当助手的卫生员真是手忙脚乱:要给伤员把衣服松开,脱掉,又要递送绷带和手术器械。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自告奋勇加入进来,连一个轻伤的德国人,大概也是军队医务人员,也殷勤地、动作利索地看护起伤员来。

  医生是个细麻子脸,一只眼睛了,他默默地伸出手去要手术器械,如果器械一时没赶得及递到他手里,他的手掌就会急不可诗地一擦一松,一摸一松:他对每个伤员说话都是一律地板着脸:“别叫唤!别乱动!好好坐着!我说你呐,坐好了!”

  然而伤员们,不管是我们自己方面的还是对方的,都懂他的意思,听他的话,就象在理发店里一般,不再出声,咬咬牙忍住疼痛。

  有时候医生也会停止一下工作,用搭在炉叉柄上的厚棉包脚布擦擦手,卷一根烟味很淡的烟卷儿。他就着洗衣木盆抽着烟,盆里塞满了脏得发黑的绷带,破烂不堪的绑腿,碎衣片、弹片和子弹。各种人的血在木盆里混在一起,又黏又厚象是越桔果酱一般。

  屋里生着的炉子,通体是裂缝,已经好久没有抹泥了。炉膛里烧的是木栅栏碎片和弹药箱木板。小屋里烟雾腾腾,拥挤不堪。

  这位医生正是那种永远有用的“土郎中”一流。他们大都在林间的一些小村落里行医或是来往千古老的俄罗斯小城镇间。他们收入菲薄。虽然没少受官长们的训诫呵斥,却颇得老百姓们的感戴,因为他给他们切除疯气,拔除病牙,抢救堕胎不顺利的妇女,治愈过疥疮和沙眼一类的疾患。医生象鹤立鸡群一般站立在伸开四肢躺在他脚边的伤员们中间,眯起眼睛抽着烟,漠然地看着窗外,好象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浑身哆嗦,牙齿直打战,大家走出农舍时,他用雪搓了搓手,说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事!这才叫可怕!颈项里全是血,人却站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您什么也不懂!只是唠唠叨叨……”鲍里斯差一点想说:这个医生比起你兰卓夫来心里要难受得多。你的痛苦说过就会烟消云散,对别人也无关紧要。但鲍里斯忍住了,说的却完全是另一口事:“莫赫纳柯夫在哪里?”

  “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刃什卡利克眼睛躲躲闪闪,答了一声。

  “说不定又糟了!”鲍里斯在大衣襟上擦了擦潮湿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手套。

  “你们到昨天那地方的小屋子里去,不要让别人占了,我马上就来……”

  谷地上部的形状象长着许多棵放倒的枝叶繁盛的云杉,谷地里边被炸弹和炮弹炸得一塌糊涂,简直是翻了个个儿。打死的马匹和士兵倒在搅烂的泥雪中。武器、车轮、空罐、水杯、相片、书籍、破报纸、纸页、防毒面具、眼镜、钢盔、防护帽、抹布、被子、锅子、饭盒、甚至还有翻倒在地的土拉出产的凸肚茶炊,画着俄罗斯圣徒的神像以及农家用的百袖套的枕头等等一切杂物,全都炸烂、压坏、打碎了,简直是一幅世界未日,浩劫之后的景象。谷地的底部好象是刚刚经过砍伐的林地,树木已经砍倒、运走了,狼藉满地的都是断枝、残屑和树墩。

  雪地上有一行往里撇的新毡靴脚印直通到一名被击毙的德国军官尸体旁。鲍里斯用雪把死人的脸盖了起来,然后象喝醉酒似地踉踉跄跄沿着山沟跑下去,再也没有在击毙的敌人尸体旁停留。

  谷地深处满是落下的泥块,一匹被打死的马就躺在那里。一条狗在它腹腔里掏食吃,尾巴夹在脱了毛的两条后腿中间。近旁一只瘸腿的乌鸦在蹦蹦跳跳。狗向它扑过去,象小狗般尖叫了一声,乌鸦飞到一边,伺机而动。

  这条狗不知是什么种,毛几乎已经褪光了,戴着一只有金属饰件的、晃晃荡荡的贵重的颈圈,它目光浑浊,神情粗野;寒冷和贪婪使得它颤抖着。它的耳朵长长的,象两爿冻蔫了的大白菜帮子,加上那只贵重的项圈,这模样颇有点象欧洲某个古堡名门的罕见纯种,“去!嗤!去!”鲍里斯跺起脚来打开了枪套。

  狗跳到了一旁,尾巴更紧地夹进了深陷的两股中间。这回它已经不再尖声哀叫,而是汪汪狂吠起来,龇出了尖利的犬牙。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同时伸出舌头在狗嘴四周的稀稀疏疏的灰白髭须上翻去沾着的脓血。它那脱尽了毛的光秃秃的、松弛下垂的皮肉一般劲儿地战粟着,根本无法设想那毛皮底下曾经是主人娇宠惯养的躯体。

  乌鸦停在山沟边上,啄雪清洗着鸟喙。

  鲍里斯十分小心地绕过狗,不停地回头望着,然后加快脚步朝谷地深处走去。乌鸦转头目送他过去,扑刺一声向谷底飞去。鲍里斯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手从手枪柄上放开。

  在谷地最近的一个拐弯处中尉追上了莫赫纳柯夫。鲍里斯想喊他,但嘴唇抽搐着发不出声音。准尉猛地把身子转过来,他的脸开始发白了。他盯着中尉的手,看他是不是去解枪套。但是鲍里斯没有动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依然颤动着,蜕了皮的喉头也在抽搐,上面布满着被汗水泥污粘成了黑色的粉刺。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准尉走到鲍里斯身前,拍拍中尉的胸脯。

  “不要碰我!”

  “不碰,不碰。”准尉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平常的语调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窘迫和恐惧。“你怎么鬼使神差到这儿来啦?看你走得那么累,真是……”

  排长的腰象要断下来一般,拖着两条腿,双手几乎撑在雪上在行走,他走到了谷地和地面的交接处,把身子靠到了寒气袭人的土壁上,他的喉咙象割破了一般抽痛,分泌出稠稠的动液。他觉得眼前发黑,站定了一会儿,拿袖口擦了擦嘴唇,才从迷糊中恢复过来。他不知为什么朝天空望了望,辨明了光线射来的方向,就照直走去,中尉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脚底下软绵绵的。他艰难地走着,走着,跌进了一个弹坑,撞在冰凉的冻上块上,痛得他一下子清醒了。

  两名冻得四肢麻木的火箭炮手,相互偎紧着坐在弹坑里,眼睛瞪得象鲈鱼一般看着他。莫赫纳柯夫把鲍里斯拉出弹坑,从行军水壶里倒出一点什么酒,这点酒好象在鲍里斯失去知觉的身体里开了一个窍,中尉开始听得见声音了,甚至稍稍恢复了思索能力。他的心口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挠抓,耳朵里也有点回响。中尉垂下了头,看着准尉用刀子刮去他大衣上的脏渍,最后才算弄清楚了准尉是在做什么。

  “不……不……不”

  “噢……噢……”莫赫纳柯夫象逗孩子似地应对着。“你啊,唉,真是……”准尉不无遗憾地啪地一声关上战利品小刀。“这可是战争,不是电影!这回儿看够了吧?明明都赤身裸体,却偏要叫唤什么:‘别把衬衣撕破了!’”准尉象狗一样嗅了嗅鼻子,就转到极其平常的话题上:“斯拉夫人在杀猪!在煮吃的,烧水洗澡……活人总要想活下去的办法……而你却一点也不懂这些。”他大声撂了一把鼻涕,拿出了烟袋。他有两只烟袋:一只是用降落伞红绸面做的,一只是麻布做的、带流苏而且绣着歪斜的字母。这种烟荷包是远方的可爱的姑娘们送给前线战士们的,上面还绣着感人的词句:“让我们来抽烟!”“为了永久的纪念和忠诚的爱情!”“我的爱情护佑你……”

  “你已经二十岁了,”鲍里斯提起精神听着,“但女人的事你还一窍不通。德国人又是妓院又是休假……而我们却……”

  “他这是在讲什么?”鲍里斯心想,一面集中精力听着。“啊——啊,又说女人……”

  “正当的女人是不肯干的。全是些淫贱货。她们无所谓——德国人也罢,俄国人也罢……”

  “那你就去找那些淫贱货去!为什么欺到清清白白的女人家头上?兽性发作了?”

  “我喝多了。一时头脑糊涂……那么多人打死了,人死得不计其数,突然眼前来了那么一个年轻的妞儿……当时你真是要枪毙我吗?”莫赫纳柯夫从一旁瞅着他,关心地试探道。

  “是的。”

  准尉声音干巴地咳了一声,抽了一口烟,把烟喷在自己的眼睛前面。

  “你是个纯洁的青年!我敬重你。”莫赫纳柯夫用手指掐灭了烟头,把手在毡靴上擦了擦。“我敬重你,是因我身上没有你那种……我整个人儿已经在战争里消耗完了,整个人!我的心肠都耗硬了……我对任何人都不可怜。应该让我去充当对付德国杀人犯的行刑刽子手,我要把他们杀个精光!……”

  鲍里斯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过错,情绪低沉他说道:

  “我说……你最好还是去治治病。要不,把团里的军医请来?”

  “不关你的事,你就别管!”

  “咱们走吧,莫赫纳柯夫,啊?”

  谷地突出部不见通路,盖满了松松的雪,白得耀人眼目。准尉的裤腿拖在毡靴外面,他一个劲儿地向前,硬是踏出一条路来。他身形粗旷,象是刀斧浑然凿斫而成,鼓得紧紧的背部犹如装满面粉的口袋,狗熊一样的后颈凸得很出,但所有这一切都另有一种抑郁的神情。人们无沦如何也不会相信,也不会安于一种思想:这样力量非凡和坚毅异常的勇士会被外国入侵者带来的一种可怕病症拖垮。生为勇士,死也要死得象个勇士!准尉还是从舍佩托夫卡附近的旧国境线上一路撤退下来的,他不止一次地住过战地医院,经受过饥饿、寒冷、被围、突围,但一次也没有当过俘虏。他说这是凭运气。鲍里斯后来才懂得,莫赫纳柯夫的运气是来自他坚信不渝俄罗斯军人的古训:宁死不屈。

  准尉在战争中已经得心应手,战争已经不能驾驭他,他在战争中倒能应付裕如了。他对于在战争里无关紧要的、在战地生活中纯属多余的琐细小事从来不屑一顾。他也从不参与战士们个人之间那种谈论战后如何安排生活的谈话。他只能是个军人,善于作战,精干射击,其他就都不会了。

  鲍里斯一头撞到了准尉短皮袄冻硬的面子上,他睁开了眼睛。

  原来莫赫纳柯夫在山沟的叉道处停住了步子,他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眼睛盯着一个什么东西看着。中尉顺他的眼光看过去,不禁战栗了一下。一个德国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屁股坐在沟壁褐上上挖出的一个小洞里。只有一只戴兔皮镶边手套的手伸出在雪堆里。手套上放着一只表,秒针还在滴滴嗒嗒地动。这是一只瑞士出产的廉价冲制手表,这种表无论在哪个村子里至多能换一升家酿白酒。

  准尉用毡靴踢开雪把德国人扒出来。面上的雪是干净的,松扑扑象棉花,下面一层却是紫红的冰雪块。德国人的两只脚好象和人体已经脱开,伸出的靴尖向相反方向叉开着,活象一个玩偶。

  德国人朝准尉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但立刻把黯淡的目光转向鲍里斯,长满了硬胡茬子的嘴巴哺哺地叫着:

  “行行好吧!……”

  长出不久的胡茬子又硬又尖,但已经成灰白色,底下面颊上结一层痴。深陷的面颊呈灰黑色。德国人的鼻子里流出两行鼻涕已经冻住了。

  “行行好!行行好吧!……请救救我吧,救救……”

  “他说什么来着?”

  “求我们救救他。”

  “救救他?!救这个断了两条后爪的人?”准尉向雪堆里呵了一口痰。“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即使是自己人,伤得这样重也只好就地埋了。”

  鲍里斯不知所措地把军大衣拉拉挺,双手在腰间摸索着。

  德国人捕捉他的目光,一面说:

  “同志!……救救我吧……行行好……”

  “跟我来,准尉!”鲍里斯唿咚一声踏进深雪里,加快脚步想走开。

  身后传来尖叫,在寒风中显得尤其凄厉,刺耳欲裂。德国人从小洞里扑出身子,挣扎着尚能动弹的上半身,竭力想爬上来,一边仍然伸出那只托着表的手。他还在不切实际地幻想着用这样一只所值无几的蹩脚表来换取自己的生命。“去你的!”排长贱喝了一声,就耸身向上一窜,但一脚踩在大衣襟上,摔倒了,于是手脚并用划着雪想爬出山沟。

  太阳裹紧在严寒里,发出明亮而冷森森的光,渐渐地朝着微微倾斜的空旷雪野的地平面后面沉下去。周围是茫茫的雪原,寂静得耳朵里感觉得到清脆的声响。

  莫赫纳柯夫叫鲍里斯倒掉毡靴里的雪。中尉坐身到一辆翻倒的大车上,听话地解下包脚布,把干的一头换到底下,而脑子里始终重复响着一句话:“病鸟要遭众鸟欺……病鸟……”

  一队队的俘虏从村子向镇上走去。盖满白雪的排水沟里都是东倒西歪的死马。村子后面路旁的田野里,躺着许多被打烂的坦克和汽车骨架。到处部有行军灶在冒烟,并且架好了烤火架:汽油桶下面生起了火,内衣、军服和裤子就搭在桶里的木条上,在紧闭着盖子的桶里烘烤。士兵们先是光穿着毡靴,戴军帽,裹着军大衣围着簧火跳呀蹦呀。这样约摸过半小时,然后穿上烘干的内衣和军服,再把大衣、毡靴和军帽放进桶里去烤。

  发动机劈劈啪啪的声响,很有点和平气氛,汽车空转着。田野上东一堆西一堆都是烧毁的稻草垛的黑灰。好多带篷汽车和卫生连的帐蓬就驻扎在斜势不大的山坡上,旁边是静悄悄的松柏树林子。就在这儿,两棵松树之间挂了一张被单、放映着电影。中尉和准尉停留了一会儿,看银幕上一名快活的小伙子安托沙·雷勃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随心所欲地把张惶失措的敌人弄得懵头转向。

  看电影的战士们由衷地为这位银幕上的勇士感到高兴,尽管他们亲身经历的战争完全是另一回事。

  脚步在雪地上踩过,不断发出吱咯吱咯的声响。俘虏队伍一队接一队慢慢地走过。只是凭着两旁稀稀拉拉、东倒西歪的电线杆,才依稀可辨明这是一条大路。电杆上连电线也没有了,有的干脆已经被人锯走当柴烧了。

  几辆汽车开过,把准尉和鲍里斯挤到了路边。车上坐满了俘虏,一个挨一个,有的头上包着围巾,有的只剩了钢盔的帽衬,更有缠了一头破布的。这些人全都把双手笼在袖筒里,佝偻着背,一样的面无血色,默不作声。

  “你瞧!”莫赫纳柯夫骂了起来。“鬼子乘汽车,我们反倒用脚走!最好待在家里!要不就当俘虏!哪怕死了也罢!就不要象现在……”

  “那块表你拿了没有?”

  “没有,我扔了!”

  暮色徐徐降临。山沟呈现出暗蓝的颜色。白雪覆盖的地面好象布满了一条条青筋。电线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野上,松林深处树木都隐入暗蓝的阴影里,一片苍茫。甚至排水沟也覆盖在蓝色里。工兵们拿着探雷器走来走去,身影也成了蓝色,模糊不清。田野上布满了坦克履带的印迹和汽车的车辙。白雪象在地上铺满了星斗,闪烁着。林子里响起无线电机的声音。宁静的夜幕盖住了这遍体鳞伤的大地,这默默承受,从不抱怨的母亲大地。

  *·*

  战士们歪七斜八地躺在散乱的稻草上睡觉。帕甫努季耶夫在值班。他的脸红得有点不正常,两只机灵的小眼睛激动得忽闪忽冈发亮。他想找人说说话,甚至想唱歌,但是鲍里斯命令帕甫努季耶夫躺下睡觉,而自己却把身子斜倚在炉台边坐了下来。他就这样坐着,浑身透凉,疲乏到了极点,只是不时伸出舌头舔舔他那毛糙得象带壳松果般的嘴唇。他既不想动弹,也不愿想什么,只想能暖和一下身子,把世上的一切都忘个干净。鲍里斯觉得自己可怜而又孤独,同时也暗自庆幸没有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准尉重又住进了其他农舍,女主人有事走开了。她是什么人?她这个孤身的外来的女人会有什么事情呢?

  瞌睡一阵接一阵,排长的身子都冻僵了。一种令人压抑的,很不好受的灭寂感觉充斥在他心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关于死的颓废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害怕,相反似乎豁然开朗地激起了他跃跃欲试的心情;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村子里,在一所不知是谁的农舍里静静地死去,毫无痛苦地解脱一切,一了百了。

  能有这样的结果就好了……一了百了。

  “我这是怎么了?胡思乱想点什么?脑子里怎么这样乱七八糟?”鲍里斯突然清醒过来,就用手把着墙壁,摸索着移步走进尽头处的小屋子。他眼睛也不睁开,缓慢地脱掉衣服,扔过去,衣服掉进小凳后面的暗旯旮儿里,然后他昏昏迷迷地一头扑倒在那只矮床上。

  *

  天崩地裂,也难于打消年轻肌体对于休息、对于恢复精力的渴望,人间愁苦更不能搅碎青年人的酣梦:只有风烛残年的多病之身,既不能忘怀已逝的年华,又预感到生命终结的凄凉,才会有失眠的痛苦。

  中尉作了一个很长的梦:地面已经被大水淹没,但是不见浪涛,不见水波,甚至涟游也不起。下面是清澈明净的水,上面是纤云不染的天。在太阳的光照里,天和水炫耀闪亮。水面上行驶着一节火车头,后面是拖着好多节车厢,整整的一列火车。列车划过水面,两旁皱起道道波痕,逐渐在远方消失。水面浩荡,象大海一样沓无边际。不知在什么地方,水天竟成了一色。天地变得无涯无垠,浩渺空灵。一切都沉没了,淹没在茫茫的大水里。火车头眼看就要沉入大水深处,到时候只要车头嗤拉一响,这火柴盒般的一节节车厢也就会连同这么多人、炉子、床铺以及士兵们的什物都劈里啪拉地散落到水里。水面重新一闭合,列车驶过的地方重又会水平如镜,了无痕迹。到那时,这个阳光普照的世界将完全平静下来。重又只有水面、天空、太阳,此外别无一物!这个世界虚幻不定,没有土地、没有树林,没有花草。人就想耸身而起,飞出这世界,飞向某个彼岸去寻求另一种生活。

  但是身体好象长在什么东西上了,象是生了根一般。周围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绝望和空虚的感觉。几只倦鸟在不断的飞行中耗尽了精力,掉到车厢顶上,扇动翅膀扑打着铁皮,激起隆隆的巨响。它们乱碰乱转,飞进了车厢门,在车厢里噗刺刺乱飞。莫赫纳柯夫准尉追逐着这些鸟儿,拧掉它们的头,就扔进床铺下面。“行行好,行行好吧!”鸟儿叫喊着,鲍里斯抓住莫赫纳柯夫的手。准尉却挣脱他的手:“人就不要吃东西了?!到嘴的东西,白不吃!……”“行行好吧!行行好吧!”鸟儿嘶喊着,飞出车厢,翅膀扑打着水面,却没有声响,只溅起铅一样沉重的水花……

  梦里景象翻来复去,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情。鲍里斯一抬脚,跃出风驰电掣的车厢,身子在虚空中一下子凝住不动了,象悬挂在那里一样: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他。火车在水面上驶过,渐渐去远,消失了。中尉想赶上它,但身子不听使唤,挪动不得,心里恐慌万状。鲍里斯突然全身战栗了一下,一声惊呼,坐起身子抓住了床栏。

  柳霞站立在他身旁。

  “您这里灯亮着,”她急促他说道。“外面穿的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最好把内衣也洗一洗……我还以为您没睡呢……”

  他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他躺下睡的时候,灯并不亮,女主人也不在。他终于强睁开湿润的眼睫毛,目光直盯着柳霞看着,似乎在问:“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以为您……”柳霞欲言又止,有点手足无措了。她已经俯身在鲍里斯身前好久了,一直在看他,这回真看了个饱!她急促不停地用俄语夹杂着乌克兰语说着话,越说越快。她说着又是这些战士住到达儿来,真是太好了,因为她已经和他们相熟。遗憾的是她没能说服他们睡到干净的里屋里来,全都在厨房里睡下了……外面冷得利害……幸亏战争结束了……要是战争完全结束那就更好了……战士们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了一点干柴……等等。

  “他们今天似乎都不太想说话,闷闷不乐的样子。很快就全躺下睡了,只有那个老乡消防队员喝了一点儿酒……”

  “我做了一个多奇怪的梦呀!”

  “是恶梦吧,啊?现在不会做别样的梦……”柳霞垂下了头,“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回来了呢……”

  “这是为什么?”

  “我想到过,说不定突然把您打死了……河对岸的枪声真激烈呀!”

  “难道这是枪声吗?”鲍里斯回答了一句,他用手背擦着眼睛,突然发现她就在他身边,离他那么近。睡裙的开襟里露出一对乳房的夹缝,象一条欢快的小溪陡然直下,终成急流。再往下,浑圆凸出的地方清楚地显示着一个女性的神秘的肌体,从那里播散出一般热烈的气息。她的脸靠得那么近,两只神情慌乱的眼睁大着。鲍里斯明显地感觉到,她那弯曲得象长在洋娃娃脸上的长睫毛尖尖已经搔着了他的面颊。这眼睫毛简直是神秘奇妙得不可思议!它们其实没有触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么柔软……他感觉到了睫毛的撩拨,再也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了。排长的心象是从山顶山滚下来一般。他为了抑制胸膛里越来越嘈杂的声响和疯狂加快的剧跳,他咽了一口唾液,同时为了感觉一下自身的存在,轻声他说道:

  “夜……多么宁静……”停了一会儿,他已经是用平稳的日常语调说着:“我梦见我们乘车经过巴拉宾草原去打仗……草原铁轨、全被大水淹没了。正是春天。可怕极了……”他意识到必须说话,不停他说话,并且不再往柳霞那地方瞧。这可太不象活了,太不知羞耻了。人家全神贯注,没有在意,他却偷眼瞧着,瞧得浑身颤抖,不能自持!“多美的夜晚呀!一个荒唐的梦……多美的夜……安静极了……”他的嗓子忽然干涩了,声音也变了,浑身都不带劲儿。

  “战争,”柳霞也十分费劲地叹了口气。她也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头。她做了个轻微的手势,表示战争已经过去,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他的眼睛无法看清她,一切都模模糊糊,象是伴着滚滚的车轮声响飞快地掠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面目。她变成一团炽热的火,越烧越旺,把房里的空气似乎都烧光了。呼吸的空气也没有了。周围的一切和他心里的一切都已经烧得精光。眼前只剩下一种力量左右着一切,鲍里斯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只能听任这股力量的支配,他轻声细语道:

  “我……在这儿……感到心里舒服……”尽管他因为作了这样的暗示而羞得无地自容,但仍怕她不懂得其中包含的意思,爽性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感到很舒服。

  “我很高兴……”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于是他也好象从远处回答了一句,自己也听不真切:

  “我也…很高兴…”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尽管他竭力挣扎着,免得不成体统,而且由于这种挣扎而变得尤其虚弱无力,但还是向她伸过手去表示感谢。一方面感谢她的关切,感谢她给他们栖身之所,一方面也证实一下,这个笼在炽热雾气里的身影,这个在恍恍惚惚的暗淡光线里摇曳的身影,就是那个胸脯中间有着一条陡然直下夹缝的女人,这条双乳间的夹缝搅得他真是头晕脑热,一旦到这耀人眼目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身体,他的心就禁不住怦怦乱跳起来。女人啊!女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她对他做了些什么呢?她就象从树上扯落一片树叶那样把他扯下来,让他打转,随她飞奔,在大地的上空翻飞,轻轻贩陋,无根无蒂……

  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过去也什么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她,这个女人。现在他整个人儿,直到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都是属于她的,这已经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他好象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某个荒漠的空间里找到了她的手,他感到了她手指上的几个小疹子,甚至连她肌体上肉眼看不见的汗毛也感觉到了,好象在她的手指上不曾有过或者说现在没有了皮肤,他是用赤裸的神经在接触她的手。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排长好象完全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幻境,陷进了一张炽热地燃烧着的火网里。

  后来的事他都记不得了。

  一道耀眼的灯光直刺他的双眼,于是他惊恐地把脸埋进了枕头。

  他没有一下于醒悟过来,并没有一下子认清这是明亮的灯光。但他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用手捂着脸,他惊恐了,全身缩成一团。这时他就想立刻能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马上死掉,或是跑到厨房里的战士们那里去。

  “原来是这样!但为什么是这样呢?”鲍里斯把嘴唇咬得发痛,感到那颗惊慌不安的心渐渐地恢复了常态,中断了的呼吸也渐渐平稳均匀了。他觉得过去似乎从来也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幸福,他只记得这个女人在他的怀里不知为什么显得是个小姑娘,这一点更增加了他的害怕和羞耻感觉。如果现在能把一切都忘掉,使一切都似乎不曾发生,那未他就决不会再用种种愚蠢举动去欺侮女性了——一个人不干这些蠢事也一样过,根本不需要这样……

  中尉这样想着,同时却惊讶地感到,他身体里那么长久郁结着的、时时困拢着他的一种压抑消失了,使他如释重负,他体验了肉体的欢快以后,觉得通体松快,精神焕发。

  “畜生!禽兽!”鲍里斯骂着自己,但这骂声似乎无关痛痒。从理智上说,他觉得羞愧、慌乱,但身体里却布满了一种莫名的愉快和一种充满睡意的舒泰。

  “我这也算是为前线出了力。”

  鲍里斯毫不想反抗地等待着这个女人在寂静中清清楚楚说完这几句话以后,会打他一记耳光,然后痛哭失声,在床上打滚,揪扯自己的头发。但是她失神地、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滴眼泪从鼻梁处滚落到她的唇边。

  一种从未有过的悔罪,负疚的感觉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这个女人的痛苦,这完全是他利用了她的温柔驯顺,粗暴地强加给她的,她为他张罗种种事情,给他弄吃的,喝的,让他洗澡,给他洗那臭气熏天的包脚布……鲍里斯眼睛望着墙壁,疚愧地承认了所有的男人不知为什么都羞于承认的一点:

  “我……这是第一次……”他停顿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又说了一句:“请原谅我,如果这也能原谅的话……”

  柳霞没有作声,她好象还在等他说什么,也可能是她已经依恋上了他,他的呼吸,他的气味和他身体的温暖都使她依恋。柳霞觉得鲍里斯现在已经不是不关痛痒的外人了。鲍里斯眼下那种羞愧交迸的神情特别使她动情,博得她女性的怜爱和宽恕。柳霞用手擦掉眼泪,把身体转向鲍里斯,忧伤而真挚他说道:

  “我知道,鲍里亚……”她脸上解嘲似地掠过一丝微笑,补充说道:“我们女人不耍点小脾气,不流几滴眼泪就没法过日子……”她伸过手去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象是鼓励他,又象是安慰他。“把灯关了。”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一种暗示。

  鲍里斯还不敢相信他的作为会不遭受惩罚,但他顺从地爬起身来,胡乱拖了一条盖被披在身上,跌跌绊绊地走到方凳前面,踏上凳子把灯捻灭了。他现在站在黑暗里,不知怎么办才好。柳霞没有再叫他。身子也不动弹。鲍里斯整了整身上的盖被,干咳了两声,笨手笨脚地坐到床沿上。

  夜航的飞机飞过屋子上空,发出隆隆的声响,窗上划过一个绿色的亮点。飞机飞得很低,毫无顾忌。一架小飞机后面跟着好几架重型运输机,满载着炸弹。也可能是在把伤员运出去。飞机的马达象爬坡的老马的心脏,呼哧呼哧直喘,这声音好象是在喊号子:“杭育,杭育!”

  窗上返照出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蓝色的光影,窗玻璃上一下子现出张牙舞爪的苹果树树影。房里的格子架也照得很清楚。小凳予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满含责备地瞅着排长,似乎在问:

  “你这是怎么了?”

  不行,现在已经不能到厨房里战士那儿去了。他可是多么想逃走,想躲开呀!

  “躺下吧!”柳霞说,他觉得她说话时象受了委屈,有点恼了。“地上太冷,脚会受凉的。”

  他的确觉得脚底下在冷上来,于是顺从地上床,尽量往墙里靠,避免碰着柳霞的身体。但是多少总得说几句话,表示忏悔、歉疚的意思,他好不容易已经准备开口说话,却听到柳霞声音:

  “把身子转过来,对着我……”

  她没有恨他,她的声音听不出有痛苦和懊侮,却可以感到一种经过巧妙掩饰的柔情。

  “这是怎么回事?”鲍里斯慌乱地想着,还不敢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和说话的口吻。他慢慢地朝她转过身来,仍然竭力想不要碰着她的身体,并且赶快把双手伸到枕头底下藏起来,就象打仗时躲在战壕的胸墙后面一般,心里想应该躺着一动也不动,呼吸也要尽可能轻微,只有那样,人家才可能不去注意他,会忘掉他的存在。

  “你这个人真是……”鲍里斯一听见这声音,全身都感到热辣辣地发烧。柳霞的身体向他靠近过来。她凑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用手指拨动着这只耳朵,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轻声央求道:“让我在这儿……”她清楚地指指脖子上的伤疤,“让我在这个地方亲亲,”她好象怕他会拒绝,赶紧把嘴唇贴上那长成疙瘩的伤口。“我傻吗?”

  “不,你为什么要亲呢?”鲍里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出了口就意识到是讲了一句蠢话。他觉得这伤疤绝不会给嘴唇快感,反正这是一种怪念头。但是必须让步,因为他已经错尽错绝了。“如果你愿意……“中尉一动也不敢动,轻声说道:“可以再…”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锁骨,接着又找准了他的伤疤,她在这老伤痕上又颤颤地亲了一吻,轻得几乎难以觉察。

  鲍里斯又喘不过气来了。血直往太阳穴上涌,冲上耳朵,头脑里原本就不曾停息的嗡嗡的声响更厉害了。一股热烈的气息又把他笼住了,悄声细语使他心施摇曳,完全不能自持,好象掉进了回声振荡的虚空。

  “我的亲宝贝……你在流血,可我不在你身旁……我的亲宝贝……可怜的小宝贝……”她亲吻着他那突然又隐隐作痛的伤疤。奇怪的是她这些话并不显得愚蠢和可笑,虽然鲍里斯意识的某部份告诉他,这些话是既愚蠢又可笑。

  鲍里斯也感觉到心底涌起万千柔情,他并不很有自信地用手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把辫子松开了。鲍里斯把脸埋进她散开的头发里,激动异常地嗫嚅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柳霞的嘴唇在鲍里斯的脸颊上吻来吻去,找到了他的嘴唇,竟象陷入了什么又难以自拔的境地似地,只是含含糊糊地重复说道:

  “我不知道……”

  她呼出的热烈的气息,时断时续激起了鲍里斯心里一阵紧,一阵慢的冲动,他突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贴到她的耳边,说了一声,这是从他那极其虚弱的,几乎神志不清的头脑里自然而然出现的一个词儿:

  “亲爱的……”

  这个词儿他不是说出来的,他是呻吟出来的,而且他觉察到这个词儿象电流一样触动这个女人,使她震颤了,她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变得和他那么贴心,亲切,一心只求和他融为一体,而他自己也只愿和她融为一体。他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是幸福地欷嘘着:

  “我的亲……”

  重又是一片寂静,两人都难以为情,但是他们已经不相互回避了,只是他们刚才还象灌满了灼热金属的身体,热度慢慢在消退,沉甸甸地象凝固了一般。

  瞬间的沉入梦乡,就在这样的沉醉里,他们还相互眷恋着,没有把对方忘怀,因此很快就苏醒了过来。

  “我从七岁开始,也许还要早一些,一直就爱着这样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男孩子,我始终在等这样一个人,”柳霞一边在鲍里斯怀里和他厮磨着,一边象用书上现成的句子有条有理他说着:“现在他终于来到了我面前!”

  柳霞一再说,在遇到他之前,她从没有这样接触过男人,而且对这样的接触一向只有反感。以前她也确实相信事情就是这样。她发誓要一辈子记着他。他也用同样的话语回答她。他要她相信,也让自己相信,在他过去听到过的女子名字中,他只记得一个鲜花一样的名字,就是这个带点中国色彩或者说日本色彩的名字一一柳霞。他说他也是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或者说简直还说不上孩子,而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从七岁起——也是从七岁起一一听到了她的名字,而且在梦里见到过,很多次、很多次、清清楚楚地见到过柳霞,并且称她我的亲宝贝。

  “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他吻着她那沾满泪水的略带咸味的面庞,叫着:

  “亲宝贝!亲宝贝!我的!我的!”

  “上帝啊!”柳霞往后一甩头,喊了一声:

  “现在死去该多好啊!”

  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震。脑际清楚浮现出那一对老夫妇的样子,那满头自发的、死在灰色玉米秸秆上的德国将军、浑身烧焦的“喀秋莎”弹手、被击毙的战马、那条变疯了的狗、被坦克压死的人——尽是尸体、尸体……

  “你怎么了?你累了,也许……”柳霞用臂时撑起身子,吃惊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许你……对死亡感到恐惧了?!”

  “我听人说……对死亡就象对太阳一样,是不能睁大两眼去看的。但睁眼面对死亡也并不可怕,”鲍里斯轻轻地口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象是自言自语地把心里的思考说了出来:“最可怕的是司空见惯了死亡以后,对死亡漠然置之,无动于衷……可怕的是‘死亡’这个词已经成了日常的口头用语,就象吃、喝、睡觉、恋爱这些习以为常的词一样……”

  “你累了。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柳霞无法捕捉住他的眼光。他把眼睛避开了。于是她把脸颊伏到他的胸脯上。“啊,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她用手按着他的心口,“轻点儿,轻点儿,再轻一点儿……现在这样……这样……好。”

  “再也不要讲什么‘死亡’之类的话了。”

  柳霞把手从他胸前抽回来,用手心揉了揉太阳穴,歉疚他说:

  “原谅我……我忘了现在是战争。”

  小飞机又在农舍上空隆隆地驶过,窗玻璃上划一个光点,随着声音在远处消失,可以听到屋子外面的声响。

  街上依然有人声。

  农舍隔壁也住着部队,还有人在走动。传来了一阵歌声:

  四处响起庄严的声音:

  我们起誓,告别乡亲——

  只要我们一息尚存,“

  决不对敌人手下留情。

  一辆汽车吼叫起来。车灯的强光在窗户上晃动,窗前的小树也摇曳起来。它忽儿弯向窗户,树枝几乎碰到了玻璃,忽而又隐没在雪夜的黑暗中。窗玻璃上冰花闪闪烁烁,忽明忽暗,让人愈加敏锐地感觉到屋子里是多么舒适和温暖。一阵隆隆声中又驶来一辆坦克还不知是拖拉机。轰然一声,停住了。马达闷声闷气地空转着。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窗外嘈杂地呼喊着,声音又渐渐地远去。

  “是上前线的。追赶前线部队的。”鲍里斯心想道。

  厨房里有人在大声地吐痰,擤鼻涕。“卡雷舍夫,”中尉听出了,“这个老枪烟鬼,半夜三更也还要起来抽他的马合烟。”门吱嘎一声响,然后又砰地关上了,这是卡雷舍夫回屋子来了,他乒乒乓乓用水勺舀水,喝了几口,又咳嗽了一阵,总算没声音了。

  河对岸山沟里的什么地方,响起了爆炸声,象是在敲打破的铜盆,响声在寒夜里传开,震得窗户嘎嘎直响,小树上的雪块扑簌籁掉下来,什卡利克在厨房里惊叫了一声,朦胧中哼哼了几声,又睡着了。

  “不知又有谁丢了性命……”鲍里斯听了听爆炸声还会不会再响起来,接着说了一句。

  柳霞用手掌掩住了他的嘴,于是两人就这样躺着,听着夜籁,惴惴不安地担心又会出什么事情。鲍里斯感激地用嘴唇亲了亲她的掌心,手上一股碱味和肥皂味。这是普通肥皂的气味,他自幼就十分熟悉。这种亲切的、家常的气味,使他心里又有所触动。他因为心里产生的疏远感而对自己很恼火,于是重又象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同时惊奇地记起他过去对梳子里残留的丝丝头发竟会产生厌恶。他还讨厌过衣服上拆下来的扣子,这一切现在口想起来却十分可笑。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柳霞很灵敏地感到了他的爱抚,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再也不顾忌了。“不要生气。我们没有时间来生气……”

  他们霎时间又忘却了羞耻之心。柳霞张着嘴唇,炽烈地喘息着,团簇簇的胸脯裸呈在昏暗里,竟带几分犯罪的意味,长长的头发零乱不堪地纠缠在她颈项的周围。她骨蚀神消了,终于精疲力竭地把脸埋到他的肩头,一面瞌睡,一面还说着: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吧……”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不要睡。再和我待一会儿。不要睡!”为了使她称心遂愿,而他是那么想使她称心遂愿,他把一条胳膊伸到了她的头下面。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和妈妈一起去过莫斯科。现在我只记得在阿尔巴特街上的那座古老的房子和年老的姑妈。她要我相信,这幢房子里用褐色和白色石板镶成的地面,还是拿破仑入侵时莫斯科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他停住了话头,以为柳霞已经睡着了,但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在听。“我还记得带圆柱的剧院和音乐。你知道,那是一种用笛子演奏的音乐……简简单单,明白易懂的音乐,用笛于吹奏……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好象就听见这个音乐,而且还能记得一男一女两个人,牧童和牧女跳舞的情景。绿茵茵的草地。白色的羊群。牧童和牧女穿着毛皮的衣服。他们相爱着,并不因爱情而害羞,也不因爱情而害怕担忧。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信任,对一切都毫不戒备。凡是对一切不作戒备的人,恶是不能加害于他的,以前我就是这样想法……”

  柳霞听着,连大气也不敢出,她知道,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对任何人说这样的话了,他不可能再讲,因为这样的夜晚也不会再有了。

  “你知道吗,”鲍里斯微微笑了笑,这使柳霞很高兴,因为他没有忘记她的存在,“你知道吗,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等待着什么。从前,人家会把这叫作中邪,着魔。”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好象在责备自己。“现在,你瞧……”“我们就象古时候小说里写的那样,我为你生,你为我生,缘份早就生定。柳霞没有立刻回答:“如果你愿意听,我把我的身世告诉你。不过还是等一会。现在我只觉得很快活。我听见了你说的音乐。顺便说一句,我上过音乐专科学校。真的!”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鲍里斯吃惊地张开的嘴巴。“连我自己对这一点也不敢相信。再说,这有什么意义呢!”她睡意朦胧地把身体依偎着鲍里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我听你说……”

  一条长满了青草的古老的道路逶迤通向远方,有两人在赶路——他和她。

  路迢迢不见尽头,行人渐渐走远,依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笛音……

  鲍里斯甩动了一下脑袋,用双手按按额头。

  “我好象又睡着了?”

  “你身体颤抖得真厉害,一颤一颤的……,你又梦见战争了吧?”

  他高兴,因为他终于克制了自己,驱散了睡意,因为身旁躺很着一个活生生的、他最最亲爱的人,鲍里斯把柳霞透凉的身子搂紧贴在自己身上。

  “我的头发晕……”

  “我给你弄点吃的和喝的东西。你昨晚本来就没有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当时你根本不在家里。”

  “我全都知道。你还是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会儿。”

  “休息的机会有的是。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过吃点东西是可以的。我们不会把别人吵醒吧?”

  “不会的。我可乖巧哩!”柳霞狡黠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指威胁他说:“不准愉眼看我!”但是他盯着她看。柳霞用双手捧住他的头,把他的脸转向墙壁。“不许看,听见没有!”

  他们逗闹戏耍着,完全忘记了过度的嘻闹不是时候。

  “看你,成什么样了!别这样!我也饿了,”她啪地打了他一下,抓起睡裙,一骨碌下了床,溜到门背后悉悉簌簌地穿起衣服来。

  “嗨,来人了!”

  “鲍里卡,别淘气!”她把头从门帘中间探出来,在她那双灵动的、近在咫尺的眸子里真是风情万千,鲍里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冲了过去,但是她把门帘在他面前合拢了,当他的脸伸进粗布门帘贴住她的脸时,她急促他说了一声:“我爱你!”

  他的孩子气发作了,他用拳头在枕头上捶了一拳,跳起身子,胸脯扑到枕头上,好象扑在一只暖烘烘、软绵绵的大鸟身上,他看见褥子上有她的身体留下的一个压痕,象个石膏模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这个模子。

  手掌摸到的是虚空。柳霞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碗碟、面包和土豆,她正想告诉他,总算走运,那个消防队长没有把白酒喝光,但看到了鲍里斯脸上那茫然失措的神色,不禁呆住了。他好象没有在看她,不,看她了,也看见了,但好象是从一旁在冷眼观察。

  “你怎么了?”

  鲍里斯的双眼里滚动着泪水,他的脸由于痛苦而显得尖削了。

  “我在这儿!”她推了他一下。

  他浑身一哆嗦,紧紧攫住她的一只手不放,捏得她骨节都嘎嘎作响。

  柳霞猛地把鲍里斯搂紧在怀里,又立刻重重地把他推开,开始张罗吃的。他们俩用一只杯子喝酒,都不说话。喝一口酒,接一次吻。他们同样默默地吃土豆和腌肥肉。他剥了土豆给她,她也给他剥。

  两人吃完东西,已经没有什么事可干,似乎也没有话可说。他们默默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苦于这良夜的短促。

  “好了,到此为止了——礼拜已经结束,神甫也要安息……”柳霞正准备说这句话,但是鲍里斯好象猜到了她的心思,歉疚地轻轻抚摩了一下她的手。柳霞感激地紧紧握着他的手指,望着窗户眨了眨眼睛,接着已经很自然地伸出小巧的手掌温情地抚摩着他的面颊。

  “我的乖孩子,排长同志!”

  这一声叫唤,真使他肝肠寸断,他由于心烦意乱,也由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满腔情怀突然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粗鲁,他撒野似地一把抓起柳霞,把她按在床上:

  “要死还是要活?!”

  “唉呀!瞧你的样子!”柳霞颓然无力地闭上了湿润的眼睛。

  “我傻吗?”中尉装出一副根本不懂她讲话的意思,傻乎乎地问道。

  “比傻还要坏!是疯子!我也是疯子:……周围的人全是疯子……”

  “我是醉了,不是疯子”他整个人一下予扑到她身上。

  “不能那么多。”柳霞躲开身子。

  “可以的!”他由于故作倔强而全身战栗着,满是醉意他说道:“今天做什么都可以!”

  “你要听我的。我今年二十一岁了!”

  “这……有什么!我自己也二十了!”

  “这不就得了!我要比你大一百岁!”柳霞象哄小孩儿似地轻手轻脚安顿他靠上枕头睡下。“已经快三点了!……”

  又有战士在厨房里走动了,脚绊着了洗衣盆,低低地骂了一声。从窗外透进来昏暗的光,在窗玻璃上折射出萤萤的光点,照出了柳霞的肩膀,使她的头发也闪闪发亮。她的双眸象燃着炽烈的火,映衬得睫毛下面和娇小的翘下巴下面都显得有点黯淡。

  他一直在苦苦地回想:柳霞的眼睛究竟是象谁的眼睛呢?反正是象什么人。最后的发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竟至于惊呆了:那是一匹小马的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而寒冷的国度里,那里寒雾重重,僻静安宁,空气里散发着干草、燕麦和煤油的气味。他曾经抚摩着小马的嘴鼻,把一小块面包塞进它颤抖着的、湿润的嘴唇,它懂事地在他的小手上翻舔搜寻。而在昏暗的马栏里闪着亮光的正是这一双毫无遮挡的、聪明的、率真信任的眼睛,它们充满着忧伤,好象有自己独立的生命,能洞察一切。当时他还是个孩子,而在这双眼睛面前却感到好象有什么过错似地,只会轻声说着:“小马啊!可爱的小马!”

  不知为什么这段回忆使他黯然神伤而且感到害怕,他用手掌掩住她的眼睛。柳霞感觉到他是为了什么在爱怜她,她凑过身子去,信赖地依偎着他,柔情满怀,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心灵,能够感受她的忧伤,爱怜她,倾听她内心的一切、一切。

  他们预感到清晨来临,离别在即,因此紧紧依偎着坐在一起,内心都沉浸在同样的向往里,此时他们一点不想动弹,不愿说话,不愿思索,只求两个人就这样呆在一起,在如醉如痴的状态里,彼此能感觉到两个焕发活力的、完全裸露的身体,体验古时候所谓的极乐境界。这种境界会使心灵变得柔顺、慈软和充满爱怜之情,好象周围长了一层茸茸细毛一般。

  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三章

  离别

  苦涩的眼泪遮断了我的视线,

  阴暗的早晨跟随在黑夜后面

  象偷儿蹑手蹑脚爬行。

  白昼临近,这可诅咒的时刻啊!

  时间把你和我带进灰暗的黎明。

  摘自流浪艺人歌词

  窗外亮起一片火光,映照得满室通红。

  邻家的狗孤单单地在小巷子里呜呜咽咽干嚎,教堂里的钟当地一声,象是在严寒里瑟缩战栗。窗外的苹果树俯向窗口,摇曳着、震颤着。房里的一切都好象活动了起来,乱影幢幢,窗框的影予象一个个十字架在地板上、墙上忽隐忽现,叫人看着厌烦。

  柳霞死命地抓着鲍里斯,指甲掐得他生疼。鲍里斯搂紧她:“怎么啦,怎么啦,小宝贝!别怕……,没什么可怕的”要是有危险,中尉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战争的锻炼使他具有一种灵敏的辨别能力。

  小巷里菜园子后面种着一排细细的白杨树,杨树的那一边,一间农舍在燃烧,火势炽烈旺盛,屋顶已经倾塌,象一顶帽子歪戴在一边,菜园里遍地洒落着星星点点的火焰。

  “斯拉夫人可把包脚布烤干了!”鲍里斯微笑了一下,心想。农舍的火势一阵紧似一阵。鲍里斯知道这些农舍里的梁顶是兼充出烟通道的。如果燃烧的只是稻草,还不至于怎样,而一旦烧着了木柴或是板凳,再加上战士们浇上一点汽油,那就不管是房子,还是包脚布,统统都得化为灰烬。

  “他们是在放火烧那个警察!”柳霞声音低哑他说了一句,把盖在肩上的被子裹紧身体。“一个叛国投敌的家伙!……他在转送站当差,给法西斯匪徒做走狗。在那里,他把人象废品那样分档归类,谁去德国,谁去克里沃罗日那矿上做苦工,一人一个去处……”柳霞声音颤抖他说着。火光闪闪烁烁在她脸上、胸脯上跳跃晃动。她的脸忽而显得苍白,忽而灰暗,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一双埋在乌黑睫毛里的眼睛,炽热地闪着光亮。

  “他们占领了当地以后,有一个德国鬼子住到我们家来。是个当官的鬼子,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他来俄国还随身带了一条狗!狗脖予上套着一只镀金颈圈。这条狗皮色滑溜。眼睛凸得很出。象青蛙一样蹲着蹲着……就嗷地一声!”柳霞打了一个寒襟。“这个法西斯匪徒从转送站把姑娘们搞来——尽拣那些体态丰满的……象拣好吃的东西一般!他是怎么糟踏她们的啊!那个作践劲儿:他对她们显示了某种巴黎式的爱情。有一位姑娘受不了这种巴黎式的爱情,把鬼子的一只眼睛挖了出来…,用餐叉。可只来得及挖出一只。狗就把姑娘咬死了……”柳霞用双手捂住脸,使的劲儿那么大,压在乎指底下的脸上显出了一条条白印,“大狗是受过专门咬人训练的……象咬一只鸟一样,一下子咬断了姑娘的喉咙……舔了舔舌头,就躺在一旁……在那儿!……就是在那儿……”柳霞用一只手指着门,另一只手仍旧捂着眼睛。

  鲍里斯觉得背脊、脑门和全身的皮肤都透凉了。

  “怎么?……就在你眼面前?”

  她点了一下头、第二下、第三下,竟再也没法停住,一面象癫痫病发作似地不停地点着头,一面放声号啕起来。

  鲍里斯把柳霞紧紧地搂在怀里,抚摩着她的头发,使她安静下来。“揍他们!狠狠地揍他们,把他们的牙齿都敲碎!菲利金说得对,说得对!”鲍里斯想起了连长的话,同时记起了壕沟里的情景和那条套着贵重颈圈的、撕咬啃吃马的尸体的狗:“是它!当时应该毙了它……”

  “游击队员抓住了这个鬼子,”柳霞稍稍安静下来,用一种虚弱低微的声音继续说道,“他们把他吊死在松树上曝尸。那条狗在林子里乱嚎狂吠……撕咬他的两条腿……把主人尸体膝盖以下部分全啃掉了……再往上它够不着了!这匪徒的尸首现在还挂在黑沉沉的森林里,骨头相碰,喀喀作响。只要我们这一代人还有人活着,他们就一定还会用这样的事情去吓唬孩子们,还会听得见这尸骨敲响的声音……”

  小巷里的狗已经不再呜咽了,栓绳勒得它喘不过气来,连声音也嘶哑了,后来就干脆不再出声,钟声也不再响了。

  “该把他们全部消灭掉!”柳霞从牙缝里进出一句话来,“全部彻底消灭……”

  鲍里斯看到的已经不是在那遥远遥远的夜晚曾经来到他身边的柳霞,当时她是那样感情奔放,连眼光里也变幻着万千风情,真是一往情深。他把这个疲惫不堪的、全身沉甸甸瘫软下来的女人搀扶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伸过手掌抚摩着她那平滑而宽但的额头。她在轻抚里安静了下来,她的头也渐渐地停止了颤动,身体也不再颤抖。

  柳霞把披散的头发拢成一把,松松地挽了一个结,塞在脑后。

  “披头散发都象个疯婆子了,”她神情抑郁地淡然一笑,好象是在为自己辩解似地,但一转念,又没头没脑地要求道:“鲍里亚!给我讲讲你的父亲和母亲吧。讲吧,啊?和你有关的一切事我全想知道。”

  鲍里斯猜中了她的心计:她现在最最希望的就是忘却一切,于是他克制着自己,免得产生恻隐之心,免得用“小宝贝,是什么事情在折磨你,使你压抑?”这类问题去纠缠她。

  “我父母都是教师,”鲍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但很快就象小学生讲故事那样一个劲儿讲了起来。“我父亲现在是学校的教务主任,母亲教语文和文学。咱们的学校原先在革命前也是一所中学。母亲就是在那里念的书。”鲍里斯停顿了一下,柳霞凭着女性特有的、而今夜显得尤其强烈的敏感,觉察到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离开她而神往了。“有一个十二月党人冯维辛曾经流放在我们的小城里。据说他的妻子,冯维辛将军夫人,就是普希金笔下的塔吉扬娜的原型。妈妈虽说不知那辈子和她沾得一下点儿远亲,可是始终因自己的出身高贵而自豪。我这个笨蛋却没有记住妈妈的家谱。”他不知因为想到什么而微笑了一下,倒头睡到枕上,双手垫在脑后,两眼凝视着对她来说是一无所知的远方。“我们城里的大街小巷遍地都长满了爬地草。滨河的大路是用圆木铺成的,圆木镶接处钻满了杂草,鸟儿就在木头缝道里筑巢栖身。每到春天,在向阳的地方,肺草花径直就开到了街心,接下去就是毛茛、芸薹、鹊爪花和香薄荷。城里到处是白桦树,非常古老的白桦衬。多少教堂!……那些淘金的西伯利亚俄罗斯人都是些能干的机灵人,他们在原始森林里象胡狼那样呆上一阵,捞上一大笔,然后自己出钱造一座教堂!这就是赎罪!咱们那里的人实在是思想简单呐!可现在这些教堂都改作车库、面包房和工场了。教堂里面长起了灌木丛,雨燕在钟楼里安家。雷雨之前它们往往倾巢而出——满天都是小十字架般的身影!叽叽喳喳叫声不绝!你睡着了吧?”“怎么会呢!怎么会睡着呢!”柳霞翻动了一下身子,“告诉我……你妈妈留辫子吗?”

  “辫子?这和辫子有什么关系?”鲍里斯惶惑不解。“她是梳刘海的,年轻时候扎过辫子。我父母亲生我也晚,几乎是老年得子,因此既是儿子,又象是孙子……”他整了整枕头,一个翻身,合扑压在枕头上。柳霞暗自思忖,看来这是他的习惯:在床上翻翻滚滚,躺着看看书或是幻想点什么一这是他过去的生活习惯……

  鲍里斯突然好象闻到了故乡清晨的气息。这气息,难道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么?语言难道能表达清楚我自己这个人?一个人对往事的回忆——原本也就是他自己本人的一切!往昔的种种早已溶入血液,烙在心头,而存活其间,使人因之感到激动,得到慰藉,体验欢乐。结果发现,他以往的生活原来充满着种种欢乐,它简直就是由数不清的赏心乐事构成的。但是为了领略这一点,难道必须经历一番战争?!然而故乡小城的清晨散发的究竟是什么气息?是什么呢?露水和晨雾——是它们的气息!草上点点的露水,河上蒙蒙的雾气。这雾气,甚至嘴唇都能感觉得到。若说这雾露有多重,密扎紧裹,简直象无数扬花的细茸。雾气积聚在堤岸的歪歪斜斜的木桩下面,缭绕充塞于圆木的缝隙之间,笼罩在一座座教堂上面,好象是给圆顶戴上了兔皮帽子。河那边飘过来一阵阵霉烂的树枝味和凋敝朽败的树林子味道,从城市那边的陈旧烟囱里散发出煤烟味。然而雾气却把一切气味和声响都包容了下来,并以自身的绵柔、温润和静谧化解着它们。在故乡的小城里睡起觉来可真够沉的,真够沉的……鲍里斯现在才明白那时他为什么老睡不够一原来都是因为雾啊!

  河水向两岸翻卷,结果在堤岸下面积聚了各式各样的破烂:碎玻璃瓶、罐头听子、破瓷碎瓦、布满铜绿的硬币、残留的骨拐、铜质的小十字架等等。一些小鱼错过了河水退潮的机会在堤岸下面的水洼里苦挨。被泥土和杨树根胀松的河堤上,乌鸦在蹦蹦跳跳,它们不顾一切地把头钻进圆木底下,一边吞食小鱼,一边贪婪地叫着。

  孩子们向乌鸦甩石子,把小鱼从肮脏的水洼里捉起来。小鱼在热乎乎的手掌上痛苦地扭动着,往指缝里钻。它们不死不活地躺在水面上,嘴巴痉挛地翕张着,然后象醉酒似地摇晃着身子往深处潜上一会儿。它们象几片干柳叶在水里打几个旋子,又被送上了水面。但这些幼鱼似乎意识到可怕的处境,拼足力气,象小锥子一般直径深处扎下去,潜身水底,寻觅食物和在水中结伴瘪游的同类。

  秋天,人们把大木桶都滚到堤岸边,码在岸壁旁,这时通常是多雾的天气,整个小城到处散发着鱼腥味、熟羊皮味、衣服的汗臭味和木桶蒸发出来的霉味。一垛垛木桶象劈柴似地越堆越高,靠岸停泊的轮船和驳船也越来越多。北方的渔民纷至沓来,有增无已。这些人久经风霜、渴望接触人群,行为举止也就不免粗野。人们在堤岸上拉起了手风琴,在装鲑鱼和马克寻鱼的大木桶后面传来女人们的尖嘶急叫,小孩子们在偷看那叫人害臊的勾当。黑夜变得晃晃悠悠,没有一刻安静。整个小城都在欢唱、游乐,这情景就和古时候的淘金人从黑沉沉的、蚊蠓成群的原始森林里满载而归的时刻相仿。

  “我们那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就喜欢迎接轮船靠岸。他们不错过任何一艘客轮。宁可带着树枝抽打自己的身子——要不,蚊子和小咬会把人叮个半死。”鲍里斯微笑着说道。

  柳霞心里明白,现在他眼前看到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心领神会的种种画面,他心骛神驰于这些画面之中,已经把她撇在一旁。

  她瘪了下嘴,挪开了身子,但鲍里斯却全然没有在意,他照样眼望着暗处,嘴角漾着幸福的微笑:

  “小伙子们用水越桔和榛子款待姑娘们.大家的嘴巴都染得黑乎乎的,城里到处都是棒子壳……哎,我这是怎么啦,尽说些蚊子和野果?!”鲍里斯忽然清醒起来:“咱们最好还是来读妈妈的信吧。”

  柳霞不免有点伤心地发觉鲍里斯并不是爽爽快快答应这件事的。他还不能习惯两个人一起来分享他自己的一切:要使他们俩的生命和思念融为一体,还需要时间。

  “不过又得烦劳你起床,信在挎包里。”

  她起身拧亮了灯,亮光使她眯起了眼睛,她心里在想,他就是一辈子象这样驱使她,她也乐于奔命,不会感到疲倦。“你们那个……那个小胖子可遭罪了。昨儿晚上那场酒可不那么容易醒。现在一定够难受的。为什么要灌那么一个孩子的酒呢?”柳霞拿着挎包回来时,责备鲍里斯道,“哎,鲍里卡!”她伸出一个指头唬着他,“你啊,真给惯坏了!”

  “是吗?这是妈妈她……你知道吗,”鲍里斯微微一笑,“爸爸送我到木材联合工厂俱乐部的拳击组。我在那儿,一上来就给打破了鼻子。于是妈妈再也不放我去打拳击。但爸爸却到任何地方都要带上我:钓鱼、打猎、采野干果。但是从来也不许我喝酒。鼻子正中的这个疤,就是那一下打出来的。”

  柳霞把他鼻梁上的褶痕展平,一只手指顺着他的眉毛抚摩过去,这两道眉毛开首处显得纤细,直插两鬓,末梢处又陡然下捺。

  “你象妈妈吗?”

  一个女性往往把发现一个男人的生活奥秘看作莫大的欣悦,有的女人为此耗尽了毕生的心血,并且始终认为这是真正的爱情,鲍里斯根本不懂得这一点,反而难为情起来,不作正面回答:

  “我这个人有什么值得作话题的……”

  “你真是个有教养的孩子!”柳霞推了他一下,说道:“念吧。不过让我躺躺舒服。念吧,念吧!”

  鲍里斯看到了她眼窝下面的黑晕,一种男性的,显得有些不自在的爱怜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你累了吧?”

  “念吧,念吧!”

  信件有一大叠。鲍里斯选了一封,展开捂角,摊平信纸,眼前象电光一闪,竟依稀看见了母亲,她那瘦削的肩头披着一条白色的披中,沾满了墨水的手指拿着一支黄色木杆钢笔,他甚至产主一种幻觉,似乎听到了笔尖沙沙作响,描出一行行密密的小字:

  我的亲人!

  你是知道你父亲的脾气的。他叫我不得安生,总叫

  我不要给你写得太勤,说是这会逼得你为了写回信而不

  得不挤用睡觉的时间。可是我不能不每天给你写信。

  我刚改完作业,现在给你写信。你父亲正在厨房里

  修补鱼网,心里也定在想你。我对他可是太了解了,他

  想些什么我都一清二楚,这就象我看学生的作业本,一

  眼就能看见每一个漏行的标点和那永远改不尽的拼法错

  误。你父亲心里不好受,他过去感情不外露,对你大严

  厉,他现在总觉得过去没有给你应有的父爱,该说的话

  都没有对你说。他现在一面修鱼网,一面在希望着你明

  年开春能回家来。他变了很多,有时候竟管我叫‘我的小

  姑娘'。那还是在年轻时候,当时我们刚刚相识,他曾这

  样叫过我。说来也惹人笑话。我们就在那时候也已经是

  三十开外的人了……

  我曾经在信中告诉过你,学校现在是处在一种多么

  困难的境地。令人值得惊讶的倒是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

  学校竟然没有关门,我们竟还在教育学生,为未来的岁

  月作准备,这就是说,我们对它,对这个未来,没有丧

  失信心……

  ……鲍林卡!现在又是晚上了。今天又没有你的信。

  我再等待吧。我现在可变得颇有心计了!信是每天给你

  写,可一星期才发一次。我想,你念信的时间总是会有

  的。也许,你真连念信的时间也没有?我怎么也想象不

  出你在战争中是什么模样。你在战争里究竟怎样?现在

  在什么地方?

  此刻,我们这里生着炉子,茶壶的盖子乒乓作响。

  你父亲不在家。他还在夜校里担任着一班数学课。鲍林

  卡,你在信中为什么对授予你勋章的事只是一笔带过?

  竟然都不告诉我们得的是什么勋章?你是了解你父亲的,

  了解他对于义务和荣誉的看法。如果他能知道你是因为

  什么得到褒奖,他会高兴的。我也是这样。我们俩都为

  你而感到骄做。

  顺便说说,你父亲曾告诉我,他是怎样按斯巴达克

  方式来培养你的,让你经受种种考验,教过你游泳,爬

  雪松树,用篙子撑船。你的样子我至今犹历历在目:穿

  着裤衩,瘦小的个人,肋骨都凸在外面。船很大,在水流

  湍急的地方你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是你父亲却

  在捕捉那些倒霉的鲍鱼,压根儿就没有看见怠流把你的

  船打转了向,冲走了。你好不容易撑到石岬那里,靠近

  捕场,水浪却又把船转了个向,卷走了……有五次你冲

  上下石滩,但每次又彼冲了下来。你鼻子上都冒汗了(你

  的鼻子老是要冒汗)。到第六次你终于克服了障碍,禁不

  住欢呼跳跃着:“爸爸,我把船撑来了”爸爸却回答说:

  “那好啊!把船系上缆,快来捕狗鱼,趁天没黑再捞它

  一条。”

  造物主啊,如果一个孩子的父母都是教师,他该多

  么烦恼啊!父母总要给他布置种种功课。可一旦长大,

  往往都是不中用的东西(你是例外,请勿听了不高兴)。

  唉,鲍林卡!你要知道我是多么懊恼,当时没有和

  你们一起去森林里逛荡,围着篝火宿夜……实在是没有

  想到,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别离。早知今日,我当初

  就一定寸步不离到处都跟着你们,把你的每一个脚印都

  铭记在心,捕捉住你每一个目光,再也不会去责怪你父

  亲对你的做法是“残酷的”了。归根结蒂他对你所做的

  一切,比我要强得多,为了这一点我心里感谢他,但稍

  稍有一点妒意……

  你父亲真叫我没有办法。他变得更加沉默了,说起

  话来冲得厉害,脾气更加严厉了。在学校里和家里都摆

  出一副十足的旧军队大兵的架势。但是我现在对他寸步

  不让!当军队里实行肩章制度时,他可是不痛快了好一

  阵子,说是我们撕下了肩章,却又让我们的孩子挂上!

  我可是感到很高兴,当然是暗地里高兴。对一切合情合

  理的事情,一切符合俄罗斯尊严的事情我都感到高兴。

  也许,这是我的祖先的血液在我身上起了作用吧量

  信该收场了,既然我已经提到祖先,这就意味着要

  收场了。这和你爸爸有点相象:他如果喝了酒开始跳起

  舞来,这就意味着该送他上床了。他并不会跳舞。这是

  我和你两个人之间说说,尽管你也知道。

  我的亲人!我们这里正是深夜。严寒冰冻。也许,

  你正在作战的地方已是白天,要暖和些吧?

  我已经丧失了地理的概念,因为在我的感觉里你就

  在我们的身旁。

  信马上要结束了,因此我一下子心绪全无。原谅我

  吧!我是个软弱的女人,爱你甚至胜于自己的生命。你

  好象就在身边,我伸手能摸到你的心……原谅我吧,原:

  谅我。应该写另一番话语,好象该写点鼓舞人心的话,

  可是我不会。最好还是为你作祈祷。你不要因此责怪我。

  所有的母亲都是不讲理智的……她们愿意为自己的孩子

  献出生命。

  唉,如果能这样做该多好啊!……

  你父亲一回来,就会来安慰我。可是谁来安慰冰呢?

  好了,好了,我再不说这些了!你们男人真不容易对付:

  既不让哭,又不让诉苦。有一次我以为你父亲睡着了,

  就偷偷地悄声做起祷告未。可他却突然说话了:如果这

  祷告对你和鲍里亚有好处,你也不必偷偷摸摸做……我

  哭了起来。“我的小姑娘!”他叹了一口气……你是了

  解你父亲的。在他的心目里,他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

  两个:你和我。

  我为你祝福,我的亲爱的。祝你晚安,如果在战争

  中也可能有安静夜晚的话。永远是你的母亲一一伊拉

  伊达·冯维辛娜一柯斯佳那娃。

  信结束了,但是鲍里斯仍旧把信拿在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母亲潇洒挥脱的签名,并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鼻子有点大,两只招风耳朵,白色的披中褪在瘦削的肩膀下面;他还看了她那用发夹别在脑后的老式发辔,垂在额前的一举稀疏的留海,这留海通常会引得学生们暗地里发笑。母亲收好信,裹紧了披巾。拉开窗帘,好象是要用思想的目光超越那横亘在她和儿子中间的空间。

  窗外稀稀落落闪现出古老小城的点点灯火,灯火后面可以辨认出黑鬼戊鬼戊的、冰雪封冻的河道,远处影影绰绰的是群山的轮廓和山坡上黑压压一片原始林带,那峡谷深渊叫人看了胆战心惊。小城四周、家乡故居四周和母亲四周的空间似乎紧紧地合拢了。被河道陡然切断的对岸是黑压压一片土地,它尽头处的某个地方,就是他的所在地,而她,母亲,却在另一端,中间相隔着无数的战壕,几千里的距离,两个相互敌视的世界。

  鲍里斯忽然脑子清醒过来,把信沿着已经磨破的折痕,重又叠成三角形。

  “我母亲是老派妇女。”他故意提高了嗓音说道:“她的笔调也是老派的……”

  柳霞没有答话。

  鲍里斯转过身去,却看到她脸上满是泪水,也不知为什么,他不敢问她缘故,也不敢安慰她。

  柳霞从格子架上抓过酒罐,猛地喝了一口,洒得胸前都是酒,她断断续续地,情绪冲动他说道:

  “我必须说说自己……免得我们之间……”

  鲍里斯举起一只手,制止她往下说。

  “好吧,我不说了,”她同样突然地立刻表示同意,“没必要。不是时候。我是个疯子,真是个疯子!”她象洗脸似地用双手擦着脸,补充说道。鲍里斯用被子盖住了她的肩头和胸部。

  “你多么温柔!你象你母亲。我现在了解她了。我看见她了。真的,真的。你不信……也了解你父亲了。你不信吗?……”她的嘴唇颤抖着。她两眼盯住鲍里斯看着,等待他作出肯定的表示,于是鲍里斯眯缝起眼睛,向她点了点头:我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要经受住这样的苦难?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要有死亡?”柳霞尖声叫了起来。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降低了声调,轻轻地,但字字分明他说道:“单单凭着母亲们所受的痛苦……哦,上帝啊!这该怎样才说得清呢?……”

  “我现在清楚了。来前线以前,可是说什么来前线以前呢,可以说直到昨天夜里以前,我还不完全清楚呢……”

  ……母亲们啊,母亲们啊!人类不能忘怀于野蛮,你们为什么要屈从?对暴力和死亡你们为什么能容忍?要知道正是你们,在原始人类才有的孤寂处境中,在自己神圣的,对孩子们动物式的思念中,经受了比任何人都要深重得多的苦难,而且比任何人都要英勇地承受这一切。人不能几千年只靠苦难来净化心灵,靠苦难来赎罪,并且寄希望于奇迹的出现。没有什么上帝,也没有什么可信的教义。死亡正在统治世界。对你们的苦难,有谁来出面清偿?用什么来清偿?什么时候?母亲们啊,我们该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地方呢?

  窗外,黑夜行将过去。地球正慢悠悠地把敌我双方军队拥雪而眠的那一侧转向太阳,迎来自昼。

  农舍己经烧光,倒塌了。一撮势头减弱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断梁残柱,间或窜起一股火头,犹如一只灵活的红色小野兽蹦蹦跳跳窜过火场的余烬,噗嗤一声消失在融雪的水洼里。

  柳霞手脚舒展地躺在床上,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夭花板。虽然火场余烬的返光映到窗上还象红色的甲虫在爬动,但房里却是一片黑暗,这是黎明前格外浓重的黑暗。尤其是经过大火照耀以后,显得更是密不透光。这种黑暗不会使人想相互亲近,也引不起神秘的感觉。她感到一种令人压抑的期待和不祥的预感。

  “我想抽支烟。”

  鲍里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照旧什么也不问,伸手从格子架上一个木匣里摸出一包烟丝,好歹卷成一支烟卷。柳霞伸手到褥子下面,拿出一只打火机。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把那支粘得象饺子似的烟卷,重新拆开、卷紧,然后点着了烟,用火光照了照鲍里斯的脸。

  “这打火机就是那个德国鬼子的。”她嘴角上还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她用指甲清脆地弹了一下打火机,不知是吹了一口气,还是唾了一口唾沫,把打火机弄灭了。“这打火机的主人还吊在树上呐,它倒还能打火……外国打火机,骨制的,挺贵重……、柳霞象男人一样很会抽烟,而且抽得很猛。“顺便说一句,这个鬼子就是在这张床上糟蹋姑娘们……”

  “你说这些干吗?”

  “哎,鲍里卡!”柳霞把烟头往地板上一丢,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以前你倒是在哪里东闯西荡来着?难道非要等战争发生,我们才能相遇?我的亲人儿!多么纯洁,多么好的人啊!生活实在太可怕了!……”她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用床单抹去脸上的泪水。“行了!行了!我再也不说了,请原谅!”鲍里斯没有作声。“我再也不说了……你看,真没出息。我简直是个疯子。来吧,狠狠地揍我吧,揍我吧!我活该挨一顿打……”

  鲍里斯没有答话,一动也不动。他重又忍不住想到厨房里战士们那边去,那儿的一切要简单得多,亲切而容易理解得多,在这儿,这可怕的热情冲动真是鬼知道会怎么样……柳霞一会儿温柔体贴,一会儿又似疯似癫……难道女人们都是那样的?难道她们真是大自然之谜?……眼前这个女人,长着一双马驹的眼睛,就是一个猜不透的谜!他的智力根本无法解开这个谜。对了,最好还是到战士那边去,抽身走开,说实话,最好是……

  “你咋坐着光转念头?干吗不走出去散散心?”柳霞好象是窥破了他的心思,问道,双手插进中尉的头发里。“你也不会梳梳头发?你的头发可真软啊!……呵一呵,气还不小呐!”她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的嘴唇。“鲍里卡,你还学不会作假!”她已经没有懊恼,心境平复,轻松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你什么都会吗?”鲍里斯胆怯地住口不说了。

  “我吗?”柳霞重又垂下限睛看着双手,“我不是对你说过,我要比你大一百岁!再说,我是个女人。而在这个世界上,鲍里斯,女人们的生活要比男人艰难得多,因此她们有时候就需要相信神。怎么啦,你干吗盯住我看?你干什么撇起嘴?”她把头在枕头上滚了一下,“哎,让天雷劈了我吧,我真是聪明过头了!……”她咯咯地大笑起来,“你感觉到没有?我们怕要吵架了。好人们都是这种模样……”

  “不会吵架的。天都亮了。”

  窗户的方形框架果然已经清晰可辨,房里透进了膝陇晨光。

  “拂晓朦胧你别把她唤醒……”柳霞吟诵了半句,就垂下了头,一动不动,似醉似痴,隔了好一会儿,她把脸上的头发掠到后面,慢慢地把双手放到鲍里斯的肩头,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我最最心爱的人!你象太阳升起在我的身边,温暖了我的心……单单为了这一夜,就值得活着,值得承受一切痛苦……是的,是的,完全值得!你倒杯酒来喝,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说!去倒酒吧!……”

  鲍里斯起身,在茶缸里倒了点家酿白酒。柳霞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等他喝完,就深情脉脉地轻轻依偎到他身上说:

  “你再稍稍忍耐我一会儿。只一会儿。”

  鲍里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皮抖动了一下,感激地笑了。一种柔情蜜意重又布满在鲍里斯的心间,他的心又软了下来。他想做点什么,让她感到快乐。他突然记起,人们一旦相爱通常是怎么做的。他把柳霞一把抱起来,象抱一捆稻禾似地,然后笨手笨脚地抱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柳霞感觉到他十分费劲,这活儿他并不在行,但是他既然读过那么多爱情至上的小说,且不妨让他抱个女人试试。她勾着他那细细的脖子,嘴上挂着得意的微笑,然而,她听着他说那难以实现的美妙之极的念头,心里不由得如醉如痴:战争结束了。他来接她去,抱起她就朝车站走去……“到车站去有几公里?三公里?”总共三千步路,请想想,他要当着公正的人们的面,抱着她走,他不会感到累的,因为俗话说“自家的担子不吃重”嘛……

  “唉,你呀,我的好中尉,好人儿中尉!”柳霞可怜起他来,也可怜自己。

  “不,不应该这样的!”她用嘴唇轻轻吻了一下鲍里斯脖子暴起的青筋,反对道:“我要自己飞奔到车站来,采上一大束玫瑰。全是雪白雪白的:我穿上簇新的衣裙,也是雪白雪白的。会有音乐,会有许多许多花朵,许多许多人。人人都幸福欢畅……”柳霞突然住口,几乎难以听到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切都是不会有的……”她拿开他的手,滑到他的脚下,双手搂住中尉的膝头,“你把我带在身边吧,排长同志,”她把脸颊贴在鲍里斯的腿上,恳求道:“带我去吧!我会洗衣服,会烧饭。我还可以学会包扎,治病。我学东西很快。带上我吧。女人们不也有打仗的……”

  “是呀,也有在打仗的。没有妇女是不行的,”排长把脸转向窗户,声音断断续续他说道。“为了这个缘故,我们歌颂她们。我们理直气壮,没有一点难以为情。而原本应当是……”

  战士们已经在厨房里走动了,人声喧哗。不知是谁的军大衣拍打在门上。

  “你真够聪明的,排长同志!”柳霞从地板上站起身来,在排长的面颊上啧地亲了一下,就走开去,边走边系上睡裙的腰带。

  鲍里斯站在床边犹豫着,心想不妨再躺一会儿,大概还不至于有什么要紧事儿。他脸颊刚碰上枕头,竟立刻沉人梦乡,感觉里就好象掉进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地下室,那里静得出奇,没有一丝声息。

  他睡得那么酣畅,那么香甜,口水把枕头流湿了一大片,只有在童年时代,当他在河上或是森林里逛荡了回来。才会有这种睡相。

  约摸过了两个钟点,柳霞踮起脚走进房间,一看鲍里斯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她微笑着,目光一刻也不离开中尉,把熨平的勋缓和奖章的制服军裤搭在床栏杆上,把洗干净的尚未干透的包脚布搁在靴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鲍里斯没有听见她进来,兀自酣睡着。她用手指搔搔他因劳累而更形尖削的鼻子:

  “喂--喂,排长同志,部队都开走了,你还睡!”

  他醒了,但并不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软绵绵地,他微笑着去捉她的手。

  “我这才懂了!”柳霞一边把头发扎到头巾里面,一面说道,“服侍心爱的男人原来有这样的乐趣!”她感触很深地摇了摇头。“女人终究是女人!什么男女平等对她都帮不了忙……”

  鲍里斯睁开一只眼睛。

  柳霞刚才经熨斗的热气一烤,脸颊显得绯红,一副家常打扮,看上去非常舒适。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汗,顺手在她的胳肢窝下呵了一下、她啪地打了他一下手,他也打回一下。两人扭在一起,开始了一场不出声音的,欢快的搏斗。他放不住软绵绵的、难以排遣的感情冲动,把她一把拉到怀里…

  “不行!”她双手抵住他胸脯,说道:“大家都起来了!”

  鲍里斯不肯放开她。

  “要是别人知道了呢……”

  “战士们对德国人的或是我们部队的进攻都比总司令部要知道得早,至于这种事嘛……”

  鲍里斯正穿衣服,柳霞在梳辫子的时候,门帘外面响起了很懂礼貌的咳嗽声。

  “中尉同志,我想要点酒!”是帕甫努季耶夫响亮的声音。“当然,如果还有剩下的话……”

  “有的,有的。”

  “是啊,没有燃料,这火点得起来吗?!”

  “别说废话!”鲍里斯故作严厉他说了一声。

  唉,这一下子闲话可有得听了!战士们会赞扬他:“别看咱们排长年纪轻轻,表面上一副知识分子模样,干起来可不含糊”战士们会把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说成是排长的一桩短暂的战地奇遇,而且容不得他来说明,只能听之任之,由他们的兴致去说。到时候会问这问那,怎么发生的?发生些什么事?唉,要躲过这些目光如电的战士真是谈何容易,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鲍里斯隔着门帘把酒罐、茶缸塞给他。

  “不要给什卡利克喝了。你和其余的人也不要用大勺喝了!”

  “明白了!”帕甫努季耶夫朝排长眨了眨眼睛。

  “你干吗老眨眼睛?你会变成独眼龙的!”

  柳霞穿了一件黄色的连衣裙,胸口缀着黑色的吉普赛式的饰带,一根长辫甩在背后。裙子的袖口上也镶着黑色的边。脚上穿了一双平时很少穿的高跟鞋。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紧贴着身子,裙子稍显得短,但这使得柳霞更象一个愉偷打开妈妈的衣箱,把不是自己的漂亮衣服硬绷在身上的淘气小女孩。

  “您多漂亮啊,夫人!”

  柳霞背后的玻璃窗上结着各式各样的冰花,有的象一顶顶白色的神奇的树盖,有的象蕨草,也有象花朵、象棕榈树冠的。她拨弄着饰带,把它绕在乎指上。活脱活现一个待嫁姑娘的神态!唉,女人呀,女人!你们是多么善于变幻啊!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自己做了这件衣服……”

  “真不简单!好漂亮的裙子!好漂亮!”

  “你笑话我!随你便吧!反正我也没有别的衣服了。”柳霞把鼻子钻在中尉那皱皱巴巴的仿佛让牛反刍过的肩章上,不觉心里一震:一股强烈的烧焦味、泥土味和汗臭味竟没有能洗掉。“我想做一件事……”她抑制着内心的不安,把手在空中摇了几下。说道:“想演奏一首什么古老的曲子,再……哭它一场。可是没有乐器,再说,我恐怕也忘了怎么弹奏了。”她抖动了两下睫毛,就把脸转了过去。“女人哪!真会动情!……要咱们这号人神魂颠倒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鲍里斯抚摩着她的辫子、颈项、衣裙——刚才在那洁白无暇的童话境界里一掠而过的美丽少女的情影已经倏忽远行,她曾经出现过的和可能会出现的形象已经飘然而去,消融在这刚刚来临的日子里,化入平常的生活里去了,可他真想留住这形象,真想尽情欣赏她一度曾经在眼前展现过的娇好形象,然而这幻影是瞬息即逝,难以捕捉。就是这样的幻影有次出现在诗人眼前的时候,曾使他达到诗情的顶峰,使他欣喜若狂,不能自已……

  柳霞也抓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胸前,提醒他,她就在这里,在他身旁,年轻而美好,仍然穿着那件黄色的连衣裙,梳着一根光采鉴人的松软的大辫子,但是她并不知道,她的目光重又变得深沉幽远,她的整个脸庞,由于通宵不眠而显得憔悴消瘦,始终带着俄罗斯妇女那种永世的忧伤和疲惫的神情。

  ·**

  大家在厨房里用早餐。柳霞虽然避开别人的目光,但是在饭桌上张罗得比原先更起劲了。战士们意味深长而并无恶意地开着玩笑,一定说中尉经历了一场恶战,和敌人一个对一个地肉搏,虽说顶住了敌人的进攻,却消瘦多了,而他们全是些懒骨头,只知道贪睡,而没有照学校里教他们那样去做——没有赶来助排长一臂之力。而过去有个时候还算唱过一首歌呢,什么“瞧吧,是我们的排长,带着自己的队伍,向前挺进,哎一哎一哈一哈,向前挺进!”可这支队伍却光知道睡觉!多么糟糕!这是排里放松了政治思想教育的结果,放松了,一定得好好整顿一番,免得年轻的排长一个人替大家受苦!

  什卡利克什么也听不明白。他神情疲惫,萎靡不振,发紫的嘴唇抖抖索索,他坐在桌子旁边象一个循规蹈矩的、虽然已经削发剃度却又为七情六欲所苦的小和尚。有人让他喝点酒解解宿醒——什卡利克竟然双手乱摇,好象发送什么恶鬼瘟神似的。于是大伙儿就给了他一点腋白菜的卤汁,同时规劝他:“不会喝酒就别喝!”

  柳霞收拾好碗盏,翻检起桌子肚里的东西来。在钮扣、线团和生了锈的顶针箍中间找出了一支唇膏。

  她走到穿堂里,掩上了身后的房门,用唾液涧湿了已经发干的唇膏,把它涂在因磨破而有点发痛的嘴唇上,就提起白铁桶悄悄走出屋子。

  战士们正忙着洗衣服,刮脸,他们刷衣服和鞋子,一个劲儿地抽马合烟,有一搭没一搭他说着闲话,不时取笑什卡利克几句。中尉听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瞎扯,心里不禁暗暗高兴,既然到这时候还没有让他去见连长,也没有什么命令,看来还得在这儿待一阵。

  谈话始终围绕着一个永世不变的题目,俄罗斯的庄稼汉,尤其是士兵,只要一旦摆脱惊恐,能缓一缓气,就一定会捡起这个话题。

  “有一次,吃过中饭,”帕甫努季耶夫眯起了一只眼睛。“孩子们都不在家。那时候我姑妈和娘都已经死了。卓伊卡在收拾桌子,而我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她在屋子里忙乎,只是她两条圆滚滚的腿在转来转去。窗子打开着,窗帘飘动着,院子里飘来一阵阵大粪的味道。静得出奇。而主要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卓伊卡收拾好碗碟。我说:‘好人儿,咱们也乐一乐吧?,卓伊卡在房里跑得更加快了,放大嗓门嚷道:‘你们这些公狗就知道这件事儿!你看看,菜园子还没有锄过,屋子里也乱七八糟,孩子们不知道到哪里发野去了……’‘嘿,我说,菜园子嘛,当然也要紧。那你就锄园子去吧。我可要对不起,找姑娘们去喽!’那时候我还年轻力壮,会拉拉手风琴。我的卓伊卡这时奔出屋子。一分钟过去了,没来,两分钟,五分钟……我正抽着烟,想入非非……嘴角喷出两股烟。我那卓伊卡却一切准备就绪飞一样跑进屋来,噗通一声横躺到床中央,叫着:‘你这死鬼,叫你闭气、憋死!'……”

  屋子一片震天价的笑声,帕甫努季耶夫自己也纵声大笑起来,眯起了由于对情欲的思念而变得火辣辣的眼睛,手里的剃刀就差没把皮带都割断了。什卡利克正在吃白菜,噎得气都回不过来。马雷舍夫用拳头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子,这位小战士摔下长凳,无意中倒把白菜咽了下去。卡雷舍夫的鼻孔象马达那样噗昧一声,把桌子上一块洋葱皮喷得飞起来打了个旋落到地上。就连醉酒以后还未复原的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虽然羞于开口说话,此刻也抿起两爿苍白的嘴唇微微地笑了。

  柳霞回到屋里来了,她偷偷微笑着,暗地里招呼鲍里斯来到穿堂里。她把奶桶塞到他手上,让他喝刚挤的鲜奶,她继续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用手替他擦干净沾上牛奶的、刚长出不久的胡须,小声地告诉他:

  “我打听到了军事秘密!”

  中尉惊讶地张大了嘴,脸上露出蠢乎乎的半信半疑的神色。

  “你们部队还要在这里驻扎一到两天!”

  排长夹紧喉咙惊叫一声,一把抱过柳霞就在屋子里打起转来,结果把窗台上的镜子也摔了下来。

  “啊哟!”柳霞惊叫一声,“这可不是好兆头!”

  “什么不是好兆头?!”鲍里斯大笑起来,“你相信预兆?你真迷信!旧脑筋!两个昼夜!这难道还少吗?”

  柳霞一声不响地收拾着玻璃碎片。鲍里斯帮着她收拾,一面把帕甫努季耶夫的耍贫嘴转达给她听。门砰地一响。柳霞把碎玻璃放进栽着花的木桶里,就赶紧往厨房走去。

  “全体!背枪集合!”准尉故作精神地用嘶哑的声音吆喝了一声,站定把毡靴后跟一碰,向鲍里斯报告:“中尉同志,命令到广场集合,汽车正在派来。”

  “汽车!什么汽车!不是还待两昼夜吗?……”

  “这是谁在胡说?”莫赫纳柯夫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向在场的人盯了一眼。战士们耸耸肩膀。帕甫努季耶夫用一只手指揉着太阳穴,朝着准尉直眨眼。莫赫纳柯夫本想借这个题目搞点什么花样,但排长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于是解释道:“来了个车队!就是运送俘虏的那个车队,正派往团里来。徒步行军怕一冬天也赶不上前线部队。”

  柳霞倚在门边。白色的头巾散开了,露出了胸前黑色的绸带和连衣裙胸口的开襟。鲍里斯象个树桩一样直立在厨房中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莫赫纳柯夫的目光似乎在问。

  战士们相互埋怨着,咒骂战争,匆匆收拾行装,把中尉一忽儿挤到这边,一忽儿挤到那边。什卡利克在稻草里乱翻,他在寻找皮带。准尉用毡靴把稻草排起来,勾到了那根象被石头砸烂的死蛇般的皮带,就用毡靴一挑挑到什卡利克的头上。

  “还要给你雇个保姆吧?!”

  战士们的行装不多。终究磨蹭不到哪里去,很快收拾定当。

  开始告别,大家都去和女主人握手,七嘴八舌,众口同声。这类事已习以为常了:一路进军途中,宿营地不断变更,如果没有两千次,少说也有千把次了。

  “快一点啦!快…点啦!斯拉夫弟兄们!”准尉不知为什么情绪不好,不断把一枚硬币往上抛。“汽车可不是马匹——不喜欢等人!”

  战士们抽上烟,一个个往街上走去,毡靴踩得厨房里到处是稻草。屋子走空了,显得冷冰冰地。柳霞用背撞开门,奔进房去。

  “我是不是还需要请求原谅?”

  鲍里斯一边往军用挎包里塞信件和毛巾,一边失神地用眼盯着莫赫纳柯夫。

  准尉咕噜了一句什么,把帽子压到耳朵上,将一枚硬币直扔得碰着天花板,但没能接住它,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鲍里斯目送着战士们离开暖和的住地,然后在准备进房间之前,又站定了一会儿,好象正置身在悬崖边上。终于猛地背上挎包,理了理军大衣的门襟,推开了房门。

  柳霞坐在凳子上,脸朝向窗外。连衣裙上的钮攀和钮扣脱开了,黑色的攀带朝两边翘着。鲍里斯给柳霞把钮扣扣上,系上攀带,摸了摸她的手。该说点什么,最好是说几句笑话之类。但一句笑话也想不起来。

  “大家在等你呢!”柳霞用一种家常的平静语调说道。

  “是的。”

  “那就走吧!我不送你了!我做不到。”她的下巴在手上贴得更紧了,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小窝。柳霞的神态,那抿得紧紧的嘴唇,和频频颤动着的睫毛叫人看了既感动,又不免想笑。她此刻的样子就象一个在毕业晚会上撤娇使气的女学生。

  时间在过去。

  “这可怎么办呢?”鲍里斯倒了倒脚,把腰间的挎包整了整。“我该走了”。他重又倒了倒脚,又整了整挎包。柳霞不作声。她的下巴压得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脸颊往上堆起,鼓成一团,加上微微翘起的鼻子,鼻翼由于生气而张大着,稚气的翘睫毛跳动得更利害了。袖口又脱了开来;辫梢也不知怎么会掉在窗框的湿淋淋的凹槽里。

  “唉,你呀!你呀!这有什么办法呢?”鲍里斯心里嘀咕着,把她浸湿的发辫拧干,小心翼翼地把辫予放到柳霞高高弓起的背上。

  “这可不是我的过错……”鲍里斯说道,把手放在她坦露的脖颈地方。发辫下面毛茸茸地散发着温暖,就象一只鸟窝,手指可以感觉到她皮肤的战栗。“我的小宝贝!”鲍里斯心里呼喊着,他强自克制着才没有扑下身子去亲吻这惹人怜爱的温暖的肌肤。

  “当然,”柳霞感觉到他终于克制住了冲动,就说了一句。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就立刻让它们忙个不停:她整了整饰带,又伸手摸摸喉咙,把手指并拢使劲掐了一下,使皮肤都变白了,“谁也没有过错”。

  “那么再见了……”鲍里斯笨拙地,就象新兵上操似地向后转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通向穿堂的门,在门旁站了一会儿,扫视了一下厨房,好象在等待什么。

  谁也没有拉下东西。

  “稻草也没有收拾好。弄得乱七八糟就拔脚走了。总是这个样……好吧,还有什么呢……临别相送再远,无非多流眼泪……”鲍里斯把稻草踢到厨房的角落里,就动身追赶自己的部队去了。

  ***

  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向广场集中。靴于踩过雪地好象踩在白菜帮子上一样发出咯嚏咯嚓的声音。村里的居民都烧稻草,白蒙蒙的烟雾象云朵一样弥漫在村子上空。村子座落在两座树木葱茏的小山丘中间,正当一条小河分岔的宽阔河滩地,河水下行,汇人一条更宽的河道。河对岸一带都是农舍和菜园子,中间有一座小教堂。

  鲍里斯觉得很奇怪,在这以前他怎么会没发现有这座教堂。河对岸一带遭受过战火洗劫。教堂的圆顶也被掀掉了。可供大车通行的木桥已经烧坏,拦杆都倒塌了,河里的冰炸成了碎块,黑乎乎的,冰窟窿直往外冒气。村庄里也还有人升着炉火,烟往两个方向飘过去:一部份沿着河道飘散,一部份飘向峡谷,这令人难以忘记的可怕的峡谷,收尸车队已经开辟了一条通向那里的走雪撬的路,峡谷的入口是通向河边的。

  德寇是出于什么原因,为什么不在河的这边防御,却要开进荒野,钻进峡谷地带,反而企图从那里突围呢?战争自有它出人意料的地方,有它超乎常规的一面。有时候整排、整连被打掉了,但有一两人竟毫发无伤。有时候炮弹、炸弹把整个村落都搞成一片瓦砾,可就在村子正中央有一间小农舍安然无恙。周围是一片废墟,农舍却连窗干部没有震坏一扇!

  连长菲利金现在手里有了机动车辆,觉得自己简直象个统帅,一下子不可一世起来。他好象是从远处,居高临下地在打量鲍里斯,似乎在掂量着鲍里斯身上和自己身上发生变化的程度。菲利金手上紧紧绷着一双铬揉革手套,从哪个方面看都肯定是女式手套,他指手划脚地在发号施令:谁上哪辆车,车与车之间保持多少距离。

  战士们高高兴兴,说着俏皮活登上了汽车。没有人会比刚睡了好觉、吃饱喝足的战士更心情舒畅,何况他们知道这次不用劳动双脚,可以乘上汽车赶路。

  不知从哪儿来了两个穿着一模一样黄色皮袄,围着花头巾的乌克兰姑娘。雪白的牙齿、丰满的体态,简直是从战前的招贴画上飞下来的美女。

  没有一个士兵经过姑娘们身旁的时候会无动于衷。每个战士都要作点表示:有的说一句悄悄话,有的伸手拍拍她们的肩膀,而有的人居然想把手伸进她们的皮袄。

  乌克兰姑娘们尖叫着,抵御这些步兵们的进攻:“去你的吧!俄罗斯佬!”“嚼舌头的,真该死!”“去,去,哎哟,真烦人!”“快走吧!快走吧!”但是明摆着的是,这些姑娘也不愿意放开这些俄罗斯佬,她们也喜欢这种闹哄哄的打情骂俏。

  鲍里斯还没有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震动,只觉得那没有干透固而冻硬了的领子象一圈箍一样卡着脖子,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那硬梆梆的领子使他感到呼吸也困难;脑子里象塞了一堆乱草,几乎转动不了,思考力迟钝得每一转念似乎脑瓜就会叽叽嘎嘎响,但是眼睛、鼻子、耳朵、特别是那颗心,经过昨天一夜的快速运转,现在倒是能转动自如,剧烈地工作了。他的眼睛看得见那个伪警察家还在冒烟的农舍,看得见被烈火烧得蛾曲的杨树,鼻子闻得到那烧焦尸体的令人窒息的臭味——村民们这一场火,把这个叛徒内奸,连同他的骟猪、家畜、奶牛和全部家当都化为灰烬:如果有谁真正惹恼了这些温顺的、善良的人们,那就发抖吧,乌克兰人是很少发怒的,但一旦动怒就不可收拾。火烧的现场传来抑制得低低的、不带哀诉的哭声,警察的妻子和孩子们,上帝保佑,总算幸存了下来,没有被烧死,但他们没敢放声大哭,不敢诉怨。

  就这样,他的眼睛、嗅觉、听觉活动着,紧张地在搜寻着什么,至于究竟在搜寻什么,倾听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心却一个劲儿地收缩着,收缩着,好象马上就会找到一个角落,就在那里安顿下来,或者相反,就在那里爆裂,或者停止跳动。但是距离停止跳动还远着呐,倒是悲伤和忧愁就在眼前,可是中尉暂时还不会理解这一点。他忙忙碌碌围着汽车跑前跑后,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还伸手摸了一个姑娘绊红的面颊。“好一个红苹果!”他惊叹了一声。从前他不要说伸手去摸,即使是带点非分之想对姑娘瞧上一眼他都不会有胆量。连长菲利金从心底深处对排长身上在这短短时间里的变化感到震惊,不由得热情地惊叫起来:

  “好哇,鲍里斯,有男子气概!”

  中尉正想说句玩笑话来回答这位军校的老同学和战场上的老朋友,但终于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柳霞从那破旧的微微倾倒的农舍里直向车队飞奔过来,头上胡乱披了一条羊毛头巾,脚上还穿着那双黑色的便鞋,一条大辫子在背后甩动着。她奔到跟前,就当着众人的面亲吻着鲍里斯,然后就往汽车上爬,战士们拉她上车,那件漂亮的黄色连衣裙胁下裂了个日子,鞋子也掉了一只……柳霞把曾经在她家里住宿过的所有战士都吻了个遍,这些人对她来说都已经变得那么亲近。她高声他说着,要他们照顾好中尉,当一一嘱咐完毕,她又淘气地笑了起来,还叮嘱不要再给什卡利克喝酒了……

  在别处宿舍里借宿的战士们羡慕得惊叹不己,他们坚持要求柳霞也要想着点他们。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替她脱下一只鞋子,把里面的雪倒掉。柳霞扶着马雷舍夫的肩膀,只用一只脚站着,说着玩笑话应付那些战士,目光却一直在寻找鲍里斯,他一会儿被找到了,一会儿又从她视野里消失,她嘴里不断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孩子,愿上帝保佑你!”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给柳霞穿上鞋子,说道。卡雷舍夫给柳霞整了整头巾,顺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

  车队就象站立了好久的马队一般,猛然开动了。鲍里斯把柳霞一把拉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军用挎包的搭扣刮着了她的鼻于,她只觉得鼻子很痛。

  “中尉!中尉!”司机煞住车,催促着排长,“车队开走了,我不熟悉路线。”

  从旁边驶过的汽车上的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叫唤着什么。

  “从前还兴祷告一下,”柳霞说道,手指拨弄着他军大衣的领子。“可是我们又不信教。我们是无神论者……要不然能象老古派的乡下女人那样大哭一场也好……可我们又都在学校里念过书。都不行!”

  “是呀,是呀!那可不行!”鲍里斯回头看着一辆辆汽车,含含糊糊他说着,轻轻地把她推开。“还哭哪!你都冻僵了!回去吧!”

  他跳进司机舱,砰地关上铁皮的车间,却又立刻把它打开,想请求她原谅这样粗鲁地和她告别:我一定使她感到受了委屈……当然……难道可以说这样的话……但是汽车进足了劲儿吼了起来,猛地一冲就疾驰而去,把排长一下子摔在座椅的靠背上,柳霞被抛在后面了,隐没在尘雾之中。她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一个恫然若失的,困惑不解的柳霞。

  战士们在汽车上旁若无人地唱着,叫喊着,吹着口哨。烟蒂还在踩脏了的雪地上冒烟,路面上空一串串青灰色的烟圈还在打转,而车队却已经驶出村子爬上了斜坡,领头的一辆汽车已经马上要驶进森林了。

  “地址!”柳霞失声喊了一下,就飞跑起来。“我的妈呀:地址!……”

  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追赶着车队。但两条腿怎么追得上汽车呢……

  那辆正面象猪脸那样的外国汽车在松树林子的边缘擦过一根又一根松树的枝干,于是高处的雪纷纷落下。就象舞台上降下帷幕一般,遮蔽了生命和万物,松林静悄悄,一片冷漠,林子深处幽暗无光,就是在那里,游击队员们吊死过那个色迷心窍的外国鬼子。

  柳霞站住了。

  要地址有什么意思呢?要来何用?时间放慢了脚步,停止了一个夜晚,现在重又飞跑起来,它毫不留情地计算着人的生命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夜晚过去了,它带来了新的一天。一切都已经难以补救,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一切都曾经有过,一切都已经过去。

  另外一个车队从柳霞身旁驶过。战士们指指点点,议论雪地,议论农舍,议论柳霞的腿。柳霞已经没有力气向他们挥手打招呼,只会摇摇晃晃弯下整个身子作礼,嘴里反复说着:

  “愿你们全都平安……愿你们全都平安……”

  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差不多冻僵了,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鞋予冻得象石头似地敲在地上咚咚直响。头发上都是雪花。湿辫梢冻成了冰,象一个铅锤敲打着她的背。柳霞连衣服也没有脱,就象一头小狗呜鸣咽嗥叫着,钻进被窝,下意识地希望还能感觉到昨夜的余温。

  这房子已经被后勤部队的战士占用了。一名年过中年,然而身形矫健的中士,敲了下房门,走进房间就解释起来:

  “刚才门开着。我们以为房子没有人住……”

  “住下吧!”

  柳霞一面抖落脚上的鞋子,一面用力把被子拉上来盖在身上,她想紧紧地靠着些什么。她牙齿打着战,从她麻木的嘴里发出一声声越拖越长,越变越细,越来越沉痛压抑的哀号。她那乌黑幽逢的眼睛里出现一种变幻莫定的闪亮,无动于衷的眸子好象结了一层闪闪烁烁的冰花。眸子的里面似乎已经掏空,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外壳。

  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四章

  死亡

  生命从无了时,

  痛苦难有尽头。

  彼特拉克①

  冬天公公撩起已经破烂不堪的白色大袍下摆,匆匆忙忙离开前线朝北方退去。被战争摧残得伤痕累累的大地重又显露出来,它借着阳光的温煦,融雪的滋润,为自己医治创伤,用绿草的细茸覆盖刀痕和弹坑。柳枝已经抽芽,山坡上紫罗兰遍地怒放,款冬花犹如点点繁星,雪花幼芽象尖尖的子弹头破土面出。一群群鸟儿飞过战壕,在战场上空也停止了鸣叫,队伍也变得杂乱无章。人们把牲口赶往牧场。母牛、山羊、绵羊羔用牙齿啃吃着低低的嫩草。管牲口的都不是牧童,一色的都是牧女,不是学龄的小女孩,就是年迈的老太太。

  吹来的风已经暖洋洋,带着一股潮气。战壕里的战士们眼看着融化了的雪水直流进堑壕,不免引动了乡愁。

  这时,在冬季战斗里减员很多的步兵团被调去整编了。

  部队一整编,刚转为预备队,年轻的中尉就找到了团副政委要求休假,干瘦干瘦的样子活象一条岁鱼鱼誊。

  副政委第一个感觉是:中尉想开一个什么样的玩笑,故弄玄虚。他想把中尉轰走了事。但是这个小伙子脸上那种深深的痛苦,也许还有什么别的表情,使副政委克制了一下,没有采取急躁的办法。

  副政委和中尉谈了一会儿,谈话以后,副政委自己也陷入了忧伤。

  “是这样,”副政委沉默了好久,才拉长了声调说道,嘴里叼了一支木烟斗。接着,皱起了眉头,重复了一句。这一回,音调拉得更长了:“是-这-样。”他心里在想:“虽说这个中尉年纪轻,一个基层作战指挥员,得的奖赏够可观了:两枚‘红星'勋章,其中一枚星光上的釉彩也已经打掉了,还有一枚‘军功'奖章。但是在这个年轻中尉身上总还有一点那个……有一点……可以看得出他身上有幻想气质,有点浪漫精神,富于浪漫精神的人容易情感冲动!他们也不怕牺牲。就象这一位满脸愁容的年轻骑士,他完全相信,爱情在生活里只有一次,世界上没有,也不会再有一个女人能比他爱过的那一个更完美。他说不定会不管你批准不批准,说走就走,投进他唯一的心上人的怀抱去放声一哭……”

  “嗯——是啊!会跑掉的,这鬼东西!”副政委心里很不好受,他既怜惜中尉,同时又感到高兴,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没有丧失人性。现在他既然已经陷入热恋之中,感到痛苦、忧伤,想求得自己的幸福,可是如果以后受处分呢……

  副政委心里也委决不下了,感到很难受。他焦躁不安,身底下的凳子叽叽嘎嘎直响,他又装上满满一烟斗辛辣的烟草、点上火,吸了一大口,然而用一种完全不是长官的口吻说道:

  “我说,小伙子,你别胡来!”

  中尉的眼睛里充满着忧伤。任何话语都已经难以使他回心转意。他似乎已经完全拿定了主意,至于什么主意,副政委并不清楚,于是他又捡起了种种活题:谈家庭,谈战争,谈第二战线,一心希望在谈话过程里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情。办法终于找到了。

  “等一等!”副政委竟一下子跳起身来,象踢足球似地一脚把凳子踢开。“你真是生来有福气,柯斯佳耶夫!你走运了!这就是说,你可不能玩牌罗,既然在爱情上走了运!……①”副政委想起了方面军政治部正在招收年轻的政治指导员参加短期训练班。既然团里的许多政治指导员在部队进攻时都已经牺牲了,他就决定动用自己的权力派遣柯斯佳耶夫中尉去参加训练班,以后就任命他当营教导员,这个年轻人书读了不少,也经历了战场的考验。

  “你可以顺道去弯一弯,但是开学以前必须赶到!在那儿耽一昼夜够了吧!”

  “我有一小时就够了。”中尉好象也并不感到高兴。他长久以来就苦苦熬着,一直在等待着有那么一个时刻。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可是尝够了种种苦处……

  “把地址告诉我,还得给你出个证明。”

  “我不知道地址。”

  “不——知——道?!”

  “连姓什么也不知道。”中尉垂下了眼睛,沉思起来。“我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你可真有——能——耐!”副政委带着更大的兴趣仔细端详着中尉:“今后准备怎么生活?!”

  “对付着过呗。”

  “你走吧!你这个人呀!”副政委毫无办法地挥了挥手。“晚上上这儿来领口粮。要不会饿死你的……”

  他在想什么呢?他希望着什么?他有什么幻想呢?他在想象相会时的情景:一切会是个什么结果,这别后的重逢将是怎么一幅情景。

  他到了村子里,往长凳上一坐,这长凳就放在离她家不远的两棵象门柱般矗立着的杨树中间。他记得这长凳和两棵杨树,因为他最后一次看见柳霞就是在那里附近。他将一直坐在长凳上直到她从农舍里走出来。如果她径直从他身旁走过,视而不见……他就立刻站起身来,上车站去,永远离开。

  但是他仍然深信不疑,她绝不会就这样从旁走过去的。她会停下来,会问:“鲍里卡,你从前线开小差跑回来了?而他为了吓唬她,会说:“是的,跑回来了!为你开了小差!……”

  事情也正是这样:他坐在两棵杨树下面的长凳上等待着,从头上的船形帽到脚上的皮靴都糊满了尘土,杨树已经爆出了沿着动液的白色嫩芽。柳霞手里挎着一只家常的提包出来了,她锁上了屋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一步步走近他。说来也奇怪,她还是穿着那件黄色的连衣裙,还是那双便鞋。只是鞋子已经磨坏,鞋尖也走样了,裙衣上的黑色饰带不见了,镶袖上的皮毛已经磨光,两片袖口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柳霞眼神忧郁,脸庞消瘦,双眼深深下陷,神情专注内向,辫子还是照老样子盘在脑后,她变得老成持重,神情严肃了。

  她竟从身旁走了过去,这个女人显得有点难以捉摸地陌生,严肃。

  没有办法了,只能往车站跑,赶快回部队,到前沿阵地去,参加战斗以求一死……

  但是柳霞放慢了脚步,非常慢地转过头来,好象她的脖子疼痛似地:

  “是鲍里卡?!”

  她两手伸到他身上,摸他的脸,摸他胸前的军服,纤细冰凉的手指摸到他领子里的老伤疤,然后双手抱住他的脸庞,手掌心触到那硬鬃毛似刺人的男人的髭须,惊呼着:

  “真的是鲍里卡!”

  她连手上的提包也没有放下就趴到中尉的脚下,按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拜物教的朝拜方式匍匐在他的靴子上,发狂似地亲吻那经过一路风尘已经脱绽开裂的破皮靴……

  ***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而且也不可能发生。步兵团并没有调去进行整编,它是边作战,边进行补充的。而鲍里斯往往还没有来得及去熟悉这些补充来的新兵,其中有些人却已经阵亡了。鲍里斯带着自己的排一步一步地挺进,最后来到了西乌克兰。

  什卡利克每到春天就要犯夜盲症,曾经把他送去治疗,并且让他留在野战医院里工作,对于这一点排长感到很高兴。前几天,什卡利克又来到前线,他是满心欢喜,因为见到的都是自己人。

  不久前,有一名参谋部的大尉来到前线,他还很年轻,但是气派十足,是罗斯托夫市人。他带来了军饷名册。战士们大为惊奇,轰动起来。原来还要给他们发军饷!大家立刻签了字,领了去年冬天几个月的饷,捐作国防基金。

  大尉用狙击枪打敌人,甚至参加了一次攻打一个村庄的战斗,士兵们在攻占村庄以后,曾经打下过一只大雁,据说这是失群的孤雁。

  帕甫努季耶夫也请大尉吃过雁肉。他尽量巴结大尉,替他搬行李,给他挖单独掩体,还铺上稻草,到时候就探问:“大尉同志,是不是要吃点什么东西?要不要弄点水洗把脸?”这位老消防队长深知后勤部队生活的好处,总想找个机会离开连队,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糊里糊涂被打死了,虽说他又机伶,又会动脑筋,可子弹这玩意儿实在不是好东西。大尉经不起帕甫努季耶夫死乞白赖,最后还是把他带跑了。排里战士却说:“丢掉大累赘,步子迈得开!”

  在战事平静的时候,帕甫努季耶夫常常来探望步兵老战友,拿出部队供应处买来的香烟请客。他东拉拉,西扯扯,到前线阵地去转上一圈,走的时候总要带上一大包德军的军披、军用雨披、皮靴之类。战士们心里清楚,帕甫努季耶夫搜罗这些战利品是去卖给老百姓或者换东西的。

  莫赫纳柯夫有一次脸色阴郁地训了帕甫努季耶夫几句:

  “你听着,老滑头!要么你就从我们排里除名,要么你就带上锹去挖土直到战争结束!咱们国家没有奴才已经二十年了。”

  “奴才当然已经二十年没有了,”帕甫努季耶夫衷心表示同意,因为他不想和准尉吵嘴,只是继续想说说道理:“不过大尉同志既不会洗衣服,又不去做饭。谁应该想着点他们呢?人家是知识分子。”帕甫努季耶夫抽完一支烟,朝中间地带看了一眼,过了那地方,黑沉沉的,就是德军的战壕。“昨天夜里这儿就有过一场战斗侦察,惩戒营的士兵都打死了!”帕甫努季耶夫叹息着。“树林子倒没有伤着什么,倒霉的还是人……战斗侦察是最苦的差使。所有的火力全对着你一个人打,就象打兔子一样……”

  莫赫纳柯夫一把扭住帕甫努季耶夫胸前的军服,把他死死按在堑壕的沟壁上,憋得这位老消防队员直往上翻白眼。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准尉把一枚柠檬手榴弹往上一抛又接住,把它送到帕甫努季耶夫鼻子跟前让他闻闻,说道:“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能不明白呢?你把一切都表示得那么富于表情……”

  “那你就滚吧!”

  帕甫努季耶夫用手指急促地把烟支揉软,两眼呆看着那只缴获来的打火机,它做成一个裸体女人的形状,身上的细枝未节都显得惟妙惟肖,火头是从她两条大腿中间打出来的。

  “我是要滚的。而且要滚得远远的!”帕甫努季耶夫把打火机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令人厌烦他说道:“只是你和中尉别滚到对面去……喏,就那地方……”他点头指指中间地带,那里我们部队几名战士的尸体还在雨里淋着。

  第二天,罗斯托夫的大尉又光临柯斯佳耶夫中尉排的驻地,身边还带着一名如影随形、神气活现的传令兵。他又是到处找人谈话,事事表示关心,询问有什么困难,商量解决困难的办法,而在谈话中间,好象是随随便便他说起,打听排长和准尉是不是和一个女人有关系,据说她在村子被德军占领期间,在家里养了一个德国房客,甚至和一个住在她家里的德军将军还有点什么瓜葛。

  “帕甫努季耶夫这畜生居然给前线部队抹黑了!”准尉说道,“我得继续和他单独谈话,要把情况给他说明得愈加表情丰富一点……”

  但莫赫纳柯夫所设想的那种摊牌式的说明情况并没有实现。战争每时每刻都在说明和改变前线的生活,它按自己的方式在支配人们的命运。

  冬季开始的进攻还在继续,但战争已经只是凭着惯性在向前推进,攻势减弱了,行动缓慢了下来,步调有点不稳。前线各部队只进行一点局部的战斗,旨在改善阵地态势,为转入长期防御作准备。

  团部命令柯斯佳耶夫排去侦察一个村庄,村口有一个养禽场已经完全荒芜,杂草丛生,如果可能的话就抢占村子右方的一块高地,就是军事情报里所谓的制高点。莫赫纳柯夫在警戒哨的掩体里呆了一整天,用望远镜细细观察,研究判断。到了夜里,他带了一个班的自动枪手,悄俏地干掉了德军信号弹手和警戒哨,就摸进庄子,一下子开起火来,庄子象炸开了锅,声音嘈杂,好象养禽场又重新开张,而那些被德国鬼子白白吃掉的公的和母的火鸡都扑腾起来,聒噪不休。总之,德国鬼子惊恐万状,丢下村庄逃跑了。

  自动枪手们钻进几间小屋,从那里有交通壕直通小高地。他们提着被丢弃的背囊说:“这一下帕甫努季耶夫可以发财了。”战士们一致感到高兴的是不用再挖战壕了。高地上还留着一座完整的观察所,在掩蔽部里甚至还生着炉子,连电话也没有来得及切断线。战士们因为袭击成功而欢呼跳跃,对着话筒高呼:“希特勒--完蛋!”那边传来的回话是:“俄国猪猡!”自动步枪手们你抢我夺对着话筒乱骂德国鬼子,取笑他们,口里还唱起带点政治性的下流小调。

  敌人受不了那样的臭骂,诅咒着要“伊凡们”“通通完蛋”就把电话线掐断了,就在这当口,炮兵们却已经来到了刚刚攻下的观察所,把兴高采烈的步兵战士们硬是赶出了舒适的掩蔽部。自动步枪手们一边咒骂这些老是来赶现成的、不要脸的炮兵,一边来到村子里煮土豆吃,抱怨着该死的占领军把养鸡场里的火鸡全吃光了,一只也不剩,还兴奋他讲着在电话里怎样和德国鬼子斗嘴对骂的情景。

  莫赫纳柯夫和卡雷舍夫留在高地上,以便和炮兵部队保持联系和相互配合。早晨查明一个情况:高地的整个斜坡上,村庄菜园子后面的平地上,还有各家菜园子的地里都埋了地雷,甚至那座一半倒塌的鸡舍里也埋上了,这是德国鬼子建筑的又一道防线。

  将近中午的时候,田野上出现一个战士,不顾一切地向高地闯过去,走的就是那条埋了地雷的水洼地,洼地上那些泡胀了的黑乎乎的上墩中间有一个浅水潭一闪一闪地发出很亮的光。

  “是谁让鬼迷了心窍了?”卡雷舍夫用一只手搭在额上观望着。

  准尉转过嘹望镜,贴着镜片望着。

  “跑来一个工兵!”不知为什么他恶意地冷笑了一声,正想再说句什么,但洼地上砰地一响,就象空屋子的门摔碰时的声响,一个土墩掀到了空中,炸成许多块块,腾起一团黄色的烟。

  “啊——哟!我的妈一一呀!”战壕里传来叫声。

  卡雷舍夫定神听了听,突然失惊地重重拍了一下揉皱了的马裤说。

  “真叫人难受!这是帕甫努季耶夫呀!”他破口骂了起来,“什么恶鬼引你到这儿来啦,该死的家伙!来捞战利品了?捞什么战利品?!”

  “啊——育!啊——育——喔!救——命一——啊!救一一命——一啊!”

  卡雷舍夫住口不驾了,喘着粗气,大大咧咧地爬出战壕。准尉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拖回了战壕。

  “冒冒失失上哪儿去,傻大个儿!活得不耐烦啦?”

  准尉用了望镜搜遍了整个洼地。洼地上铺满了霉烂的树叶,土墩上一蓬蓬去年的拂子茅、一丛丛米芒草和硬毛草都枯成了灰色,浅水潭周围驴蹄草的幼芽钻出地面,象一排排白色的小牙齿,整个洼地都针尖似地布满了嫩绿的草叶。帕甫努季耶夫在土墩子间挣扎,扑腾得泥浆四散飞溅,他一个劲儿地嘶喊着,一只沼泽地带的鱼鹅在他头顶上扑刺刺盘旋着,长啸低嗅。

  “待在这儿!”准尉命令卡雷舍夫,自己却敏捷地,贴着地面爬出战壕,弯起的手臂只用很小的动作划动着匍匐前进。他爬离高地以后,就站起身子,仔细地观察着周围,一步一停,谨慎地朝着沼泽地走去,活象大雷鸟在发情求偶时的神情。凤头麦鸡低鸣着,向他扑过来,在他身前身后翻飞。

  “去,去!你们这些傻瓜,去!”准尉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水,“给你们一下子,才会知道厉害!”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帕甫努季耶夫身边,把他从泥浆水里拉起来。帕甫努季耶夫的下肢齐大腿根都让防步兵地雷炸烂了。草经过地雷一炸,都变成了白色,发出一股烂蒜的臭味。莫赫纳柯夫突然记起一件事:他的女儿,现在已经是待嫁的姑娘了,生平第一次吃了香肠以后,后来逢人便说:大蒜有一股香肠味。不知什么原因,莫赫纳柯夫仅有的几次想到孩子们和家庭,都是突然发生的,他不由自主地因为这种难能可贵的记忆闪光而微笑了。帕甫努季耶夫停住了叫唤,莫赫纳柯夫神秘的微笑使他害怕。

  “别怕!”准尉说了一句,“喏,抽支烟吧!”他把一支卷烟塞进帕甫努季耶夫嘴里,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他把火柴不知撂在那儿了。帕甫努季耶夫慌忙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边——那里藏着他珍爱的打火机。

  “你把打火机拿着吧——作个纪念。”

  “上帝保佑,但愿你少掂记我们……”

  “请饶恕我吧,尼古拉·瓦西里奇。”帕甫努季耶夫带着哭声叫道:“我昧了良心,昧了良心啦!造谣说坏中尉同志……还说你……”

  “干吗要说坏他?就算我对人凶狠吧。但为什么要说坏他?……”

  扎了好多绑带,而且不容易扎。准尉又掏出了一个急救包,用牙齿咬开包。帕甫努季耶夫还在那里哭骂自己,在求宽恕。

  “别叫啦!耳朵受不了!”准尉喝住他,“在战争里人和人要象兄弟般相处,这才……”

  “你救救我出去吧,尼古拉·瓦西里奇!我有孩子,还有卓伊卡!我有家有小,我会一辈子………辈子为你祷告……”帕甫努季耶夫突然尖叫一声,闭过气去,不再作声:原来准尉把他炸破的阴囊紧紧地裹扎在腹股沟上了——这是触上防步兵地雷后最常见的也是最危险的伤势。“别掉了什么玩意儿……”莫赫纳柯夫把帕甫努季耶夫那完全任人摆布的肥大躯体往身上一背,心情阴郁地独自说了一句玩笑话。

  人们在战壕里用木杆和军用雨衣做了一副担架。把帕甫努季耶夫抬走以前,先往他嘴里灌了一口伏特加。他呛了一下,睁开烧得发红的模模糊糊的眼睛,认出了鲍里斯、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

  “饶恕我吧,弟兄们!”帕甫努季耶夫把头向后一仰,用手捂住了脸,他那稀稀落落长着几根褐色硬毛的喉结象织梭似地来回抽动。

  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抬起担架。鲍里斯目送着他们走到浅水潭后面。准尉神情不满地嘟囔着,用刷子在刷军服和裤子。

  帕甫努季耶夫这个老消防队员真叫人不痛快,是个刁钻古怪人,两个阿尔泰战士就是这样叫他的,可是偏偏他们俩还得为这个刁钻古怪人吃苦头。

  两人把帕甫努季耶夫活着送到了卫生营,就往回路上走,临近村子的时候,他们由于抬担架劳累过了头,精神上不免有点松懈,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却不见回声。

  卡雷舍夫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心里还保持着乡村夜晚的恬适感觉。在他的感觉里,这不是枪响,不是的,而是一声拖长的甩鞭子的声音,这是乡村牧人把刚吃了头茬草的母牛从牧场往回赶,在整个冬天里这些母牛一直圈在闷热的牛栏里。牧人心情欢畅,得意洋洋地甩着鞭子,想让整个村子都听得到;这根鞭子是他在冬天时候亲手编的,辫梢里夹着硬鬃毛,抽打起来的声音和打枪一样。

  卡雷舍夫的两条腿站不住了,膝盖已经不能挺直,可是他还能看得见那几间小屋、一排杨树在薄暮里清楚的轮廓;看得见娇小纤弱、尚未成熟的小夜枭暗绿的身影在闪亮的浅水潭里戏水,还有孑然独立在土墩上的鱼鹬,在浅潭的水面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黑影;再往后就是树林,大概是原始森林了,森林后面应该是群山。但是他的目光已经散了,固定不到一个地方,他依稀觉得大地的前方箍了一条黑带,他的目光怎么也透不过这根窄窄的黑带。它象一根腰带那样猛然抽了一下卡雷舍夫的眼睛,然后,就和早先在预备团里那样,紧紧地箍住了他那肥胖的、农民的、不习惯穿军服和扣钮扣的身躯。腰带收紧肚子,已经收到最后一个眼子,但还在收下去,不是收紧在腰部,而是收在胸部,越收越紧,收得连骨头都咯咯响,呼吸也发生困难。卡雷舍夫想深深地吸一口空气,舒展一下压紧的胸膛,但不仅没有吸到空气,反觉得天旋地转,翻江倒海,房子,树木,纷纷往他头上压下来……卡雷舍夫禁不住用双手去挡……

  “大——哥!”马雷舍夫狂呼起来,托住倒下身子的老乡。

  “卧倒!卧倒!”莫赫纳柯夫从战壕里跑过来。

  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也久经沙场了,懂得他的意思,卧倒在土墩上使狙击手打不着。

  于弹打在卡雷舍夫的右胸上,把近卫军奖章的一只角也打弯了。大家把卡雷舍夫从沼泽地里拖出来,抬到养鸡场旁边搭出来的小屋里时,他还没有断气,但不让把他再抬到卫生营去。

  “我不——行了,”他断断续续地抽着气说道。

  马雷舍夫忙着往卡雷舍夫的脑袋底下和脊背后面塞点什么软的东西,想让老乡呼吸得松快一点,他用手掌替卡雷舍夫抹掉嘴唇间渗出的血沫,嘴里没完没了他说着:

  “大哥,要不要喝口酒?你要什么吗?你别忍着,你尽管说……”马雷舍夫嘴张得很大,脸色发青,秃顶上不知怎么搞脏了。他整个人好象倦缩了起来,一下子变得枯瘦憔悴,明显地好象老了许多。

  鲍里斯挥挥手,让战士们都到屋外去,大家低着头走了。排长跑到卡雷舍夫身前,把他身子底下的稻草整整好,就默默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点什么事。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好象是从电话蜂鸣器里传来一般,——这是马雷舍夫竭力想抑制自己不哭出声音,一口气回不过来,喉咙里发出的嘶鸣,这种凄厉的、象黄蜂鸣叫的尖嘶,直刺人的耳朵,揪人心肺。

  卡雷舍夫在咽气了。他稍稍眯起眼睛,两只眼窝已经出现圆形,他把眼睁一睁,好象用这个动作在对中尉说“再见吧”,然后把目光移向乡亲。鲍里斯懂得,他应该离开了。中尉站起身于,却移动不了脚步。

  “我家里的……”

  “你说什么,你说的什么呀!……”马雷舍夫打断了他的话,“你临终不要牵挂了,放心上路吧!”他按照农村的方式伤心而又熟练地边哭边诉说着,每个字都象是从夹紧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家,我的家……现在叫我可怎么活——下去呀!我还要活着干么呀?……”他突然改变了刚才那种疼人的、熟练的语调大声哭着。

  鲍里斯往暗处跨了一步,摸到身前的一根撑架还不知是立柱,他把额头抵紧在这冰凉的硬木上,好象是在吓唬谁似地,翻来复去他说着:“俄罗斯人就能够这样死去!就能够这样!……”

  村庄里一片寂静。养鸡场废墟的后面,偶而升起几发信号弹,冷落凄绝,毫无生气的闪光在黑暗中照出一座座莱园子、树木掩映里白色的农舍、和路旁那象峭壁那样高耸入天空的白杨树。

  “他死了。”

  鲍里斯紧紧抱住马雷舍夫,不知所措地抚摸着他那冰凉的秃了发的脑袋。马雷舍夫抽抽噎噎地诉说着战前他们这一对老乡怎样亲密无间:他们同一天结婚,一起加入集体农庄。有时候他们两人一起出去玩乐喝酒回来,老乡卡雷舍夫总是不声不响往家里一溜了事,而他马雷舍夫这个大傻瓜,却总是大叫大嚷:“快把门打开,开大一点儿!……”弄得整条街都听见。

  夜里,人们在星光底下,默默地、没费什么事就把卡雷舍夫埋葬了,用木杆做了一个十字架,这位阿尔泰山区农民最后栖身之地恰好正是一个荒芜的乡村墓地,稀稀落地矗立着几个颜色不同的十字架和几块刻着看不懂的花体字的石碑,石碑下面是不知何许人的古墓。墓地四周长着一丛丛的接骨木,已经结了花蕾的低矮的刺花李,在墓地边上围成一圈权充围墙。一只预兆不祥的鸟,从墓地中间唯一的一棵老树上扑刺刺地直冲黑暗的夜空。

  在这块墓地上有三个新的十字架。上面都挂着一顶带角的钢盔。马雷舍夫在动身回村的时候,竟沉着嗓予怒吼着扑向已经爆出嫩芽的杨木十字架,把它们一一拔了出来,抛到了墓地外面,那些生了锈的钢盔也被甩了出去。钢盔在黑暗里恍当一响,把石头击出了火花。

  莫赫纳柯夫变得孤僻,沉默,总是单人独处,避开别人。从两鬓和耳朵后面射出一束束皱纹,布满了整个脸。嘴角往下垂,嘴唇也干裂了。走起路来笨拙地摇动着,象一捆冻硬的湿布似地。他睡得很少,吃得很坏,已经完全不喝酒了,只是一个劲儿抽烟,打仗时拼死拼活,不顾一切——他是在寻求死亡。

  但是死亡偏偏躲着他。

  莫赫纳柯夫设法弄到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和一只新的背囊。衬衣穿在了身上,背囊却藏在掩体里。背囊里有一个圆乎乎的东西,象家里烤的圆面包,然而战士们探听到这里面是一颗反坦克地雷。大家在猜测,准尉要这个东西派什么用处?德国人一时糊涂丢了高地和村庄,没有夺回来,就调坦克来进攻。炮兵向坦克开炮,击毁了一辆,其余的坦克却冲向堑壕,登上了高地。反坦克火箭手,虽然向坦克正面的钢板发射了几炮,结果却都牺牲在战壕底上,脸向下栽倒在泥土里。

  坦克压过来碾平了战壕,莫赫纳柯夫准尉一刻也没有离开观测镜。

  一辆浑身是土、钢板上布满了砂眼和焊缝的重型坦克向高地上的观察所冲过来,它摇动着带钢箍的炮管,左侧的一条履带已经松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坦克正面的钢板上亮晶晶地闪现出许多疤痕,油漆也一块块剥落了,就象花蛇蜕下的皮。

  这辆坦克久经战场,里面的驾驶员技术娴熟,机动应变,大胆果断,两侧借硝烟掩蔽,不暴露在火力下面。这样一辆坦克足抵得上十辆用……

  莫赫纳柯夫背好背囊,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很粗的烟卷,踩灭了烟头,猫着眼向四周环顾了一下,似乎是在告别,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停在战壕的胸墙上一动也不动,好象是在观察胸墙上面震落下来的土块和腾起的灰色尘雾。“冲上来吧!好小子!”莫赫纳柯夫抖擞精神,猛然一跃,跳出战壕。

  莫赫纳柯夫让坦克直驶到他身体尽旁,坦克手从敞开的舱口里看到弥漫的烟尘突然跳出一个人,不由得往旁边一闪。准尉也看见了敌人那张严重烧伤过的脸,光秃秃的皮肤象婴孩那样是玫瑰红的颜色,眉毛没有了,睫毛也没有了,红红的眼皮向外翻转着,因此使得眼睛也好象被磨光过似的,眼珠是斜视的。这驾驶员被烧伤过,而且看来烧伤过不止一次。

  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视的时间不过一刹那,但是莫赫纳柯夫根据驾驶员丑陋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临死之前的恐惧神情看出,德国人心里对一切都清楚了,有经验的军人和没有经验的军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前者能够清楚地看到可怕危险的程度。

  坦克震颤了一下,立刻紧急刹车,金属的摩擦声尖厉刺耳。但是车身仍在滑行,毫无办法地向前冲去。这个俄国人用双手盖住脸,用手指紧按着眼睛,嘴里轻声他说了句什么话,就扑倒在履带下面。反坦克地雷的爆炸使这辆辗战沙场的老坦克身上焊好不久的焊缝又开裂了,履带碎成段段飞进了堑壕。

  莫赫纳柯夫准尉卧身炸坦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弹坑,边缘烧成了焦土,中间是烧焦的庄稼茬杆。准尉的躯体连同他那已经在战争中熬干并散成菌粉的心都散落到了高地上,高地向阳的一侧已经一片葱茏。

  人们在观察所里发现了准尉留下的军用挎包,里面有几枚奖章别在一块厚的碎布上,还有一张给排长的字条。准尉请求他照顾妻子和孩子们。地址是:“莫蒂基诺区中心,肥皂街,房屋门牌……”“

  但是就在同一天,排长鲍里斯·柯斯佳耶夫自己的右肩也被地雷碎片炸伤了。他在土洞里的烂稻草上还差不多坐了一昼夜,轻轻抚摸着用绷带挂在身上的右手,右手涂了好些敷药,粘乎乎地闪着亮光;没有人能接替他的职务,副排长不在了,春季攻势以来初级指挥员们伤亡殆尽,兰卓夫·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被军报调去了。排里的老战士只有马雷舍夫和什卡利克了。

  那些在战壕里滚得浑身泥巴的战士们,简直让连续的作战累垮了,他们大部分都是从军医院重返前线的,也有从乌克兰各个村子里征集的新兵,由于时值解冻,道路泥泞,战士们的给养很糟糕,只能胡乱应付着吃一点,对前线日常生活的这种状况,他们倒也还能习惯,没有怨言,有时候他们也到土洞里来看看排长,倒不是为了请求指示,而只不过是来问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晚上,排里的值勤战士往避弹坑里塞进一个饭盒,在一块破布上放上一个自己烤的黑麦饼。鲍里斯嘴巴贴在热的饭盒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只放了几片不新鲜的菜根的、形同白水的热汤。黑麦饼在牙齿中间咕咕嘎嘎直唱。战士们用枪托舂打去年的陈麦粒,并且用工兵的铁铲烤饼。鲍里斯费了老大的劲儿用牙齿细细嚼着那有点霉味的,由很粗的粒子捏合成的麦饼,他强迫自己把整个麦饼吃得一点也不剩,要知道这是战士们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口粮都给了他了,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要尊重战友的兄弟情谊这一点,他是深深懂得的。

  鲍里斯用喝剩的一点点菜根汤润了润干噎的喉咙,就蜷伏下身子在潮湿的掩体里躺着。一只土鳖虫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又干起了挖土的营生,小土块散落到鲍里斯的脸上,掉进他的耳朵。

  第二天早晨,长着颇不雅观的拉碴胡子的、在战争里毫发无伤的连长菲利金给排里送来补充的兵员,十五名一九二五年出生的兵,还有一名刚刚从乌拉尔军事学校毕业的少尉军官。

  鲍里斯向全排的同志告别,祝愿这戴着共青团徽的新排长健康长寿,和战士们团结友爱。

  菲利金小心地拥抱了一下排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

  “鲍里亚!我等你回来。”

  在路上有一辆大车追上了中尉。站在车上精神十足地抖着缰绳的是什卡利克,他在医院里饱餐了一顿,对一切都心满意足,他尤其高兴的是战士们竟搞到了一辆大车——他们把车上的空箱子扔了下来,把赶车人推到地上,就关照什卡利克去追赶受了伤的排长同志。

  中尉高兴地爬上大车。一头扑在散发着一股老鼠气味的稻草堆上。路面坑坑洼洼,大车在压得很深的坦克车辙里行进时,他在车里被颠得上下震跳,滚来滚去,但是他已经疼痛和疲乏得感觉麻木了,始终昏昏迷迷地打着瞌睡。

  什卡利克不断抖动缰绳拍打着瘸腿马的两侧,还咂巴着嘴巴,尽说着他们巧夺大车的经过,赶车人本来都准备动枪了,可是后来战士们请他吃麦饼和菜根汤,连长同志又请他抽香烟,这赶车人才算息了怒气。

  大车陷进了泥泞的低洼地里,鲍里斯想试着帮助什卡利克、但看来两人的力气都大小。什卡利克叫了一声:“我来,中尉同志!”他动作麻利地跑到马匹前面,抓住马笼头用力拉。

  马匹开始往边上绕,避开洼地中间的大水坑,陷在泥里的车轮吱吱嘎嘎直响。水坑里塞满了树杆、碎木。鲍里斯低着头,坐在洼地另一边,背靠在一棵被车轮子压断的柳树干上,他听着马车压坏灌木的折裂声,听着什卡利克的大声呛喝:“驾!你这个畜牲!”什卡利克还压低了声音骂娘,以为中尉听不见。森林里吹过来树木表皮化冻的湿气,夹杂着鲜嫩树芽的香气,脸上可以感到微微漾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风,而洼地和地面仍笼罩在寒冷的昏暗里。树林的深处闪现着一堆堆灰白的积雪,这昏黑和冷雾就是由此而起的。森林里潮湿,泥泞,难以通行,因而一片沉寂,而森林上空已经暖意盎然,鸟鸣啾啾,鹬鸟翻飞。暮然间一阵火光冲破了林中昏暗,一声轰响打破了沉滞不动的寂静,水洼地里腾起一股黄黄的,发出酸味的水柱。排长咳呛着,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不顾一切地向洼地冲去。就在他眼前,大车的一个轮子从空中砸下来,压倒了一些灌木枝析,滚了过去,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渐渐消散的烟雾中,嚓叭一声掉进烂泥里,一股热乎乎的血腥气和火药味直冲人的脑门。

  什卡利克处事从来有点顾前不顾后。但是他呢?这个火线上的指挥员,蹩脚的一排之长,理应嗅觉灵敏,为什么也那么稀里糊涂?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那儿不是明明竖着好几块画着骷髅的木牌吗?这是地雷工兵的警告牌。可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竟连一个人在这种战斗生活里必须保持的一点警觉都会麻痹,丧失?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人呀!”鲍里斯说着,也可能只是脑子想着,他用手揉了揉浮肿发痒的眼皮。他茫然站了一会儿,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好象是要记住这杳无人迹的、不易识别的地方,这地方被坦克的履带和车轮子辗得遍体鳞伤,处处都是弹坑,他瞒珊地走在灰暗的林子里,在树林稠密的地方,春天的小鸟经过刚才一时沉默,重又婉转啼鸣起来,他朝卫生营走去,耳朵差不多震聋了,身体已受了内伤。

  他感到伤口疼痛,爆炸时的氧化物刺激着他的眼睛,可是心里却不感到一点痛苦。只是在好象被狂风吹刮空荡荡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胸口,又猝然下坠,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象在身体里灌了一滴铅水。

  鲍里斯觉得内心越来越沉重,简直不堪负担了。

  卫生营里真是人满为患。军官们可以优先包扎。但是鲍里斯根据战壕阵地上官兵一致的老规矩照常排队,而且让那些他认为伤势比他严重的士兵先上去包扎。他足足等了一昼夜才睡上观察台。

  。

  一个笨手笨脚又不爱说话的女护士不是把鲍里斯肩上这厚厚一层绷带用药水浸湿润开,而是把板结成梆硬一块的纱布咔嚓咔嚓硬扯下来,用棉花球擦了一下从伤口里冒出的鲜血,给他吃了一片白色的药片,然后回头愉眼张望了一下,自己也吞了一片。鲍里斯不觉朦胧飘忽,如断如续悠悠地做起了梦。女护士也同样两眼迷糊起来。

  一位架着老式金丝边眼镜的医生,生气而利害地闪动着一双湿润的眼睛,把鲍里斯推醒,用拳头敲了他一下肩膀,问他什么地方痛。“我不知道。”中尉精神萎靡,神情淡漠地答了一句,因为疼痛立刻象回声似地布满了他整个身体。医生困惑不解地看了伤员一眼:

  “你是在什么地方酒喝多了吧,亲爱的?!”他用探针刺了刺创口。

  血流得更加厉害了,淌到背上、肚子上,引起一阵阵麻痒的感觉。鲍里斯被抬离了观察台,给他打了针,用氨水擦了擦太阳穴,在肩头切了一个十字形的切口。

  卫生营的护士长对中尉说,再过一星期,至多两个星期,保证中尉可以归队。“好象不是这么回事,”鲍里斯心想,“肩上的伤不好侍候,一点也惊动不起,而且肩是关节部位,不容易收口。”不过他也懒得去想,一切好象都无可无不可,心想:“反正在那儿横倒都一样,只要图得清静。”鲍里斯不吵不嚷,从不骂人,也不要求撤退到后方医院去。他对于疼痛已经习以为常,因此总是老老实实地在帐篷里躺着或是乘在卫生营的汽车上转移,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经常的看着天空,看着云彩无穷的变幻,一种凄凉而单调的宁静使他象婴儿那样沉浸在混饨的朦胧之中。

  在一个阳光明媚,暖风薰人的日子里,鲍里斯单穿着一件胸口以下不开襟的衬衣从帐篷里爬出来,他把一条打过补丁的被子扔到地上,就坐在上面;树林里刚刚爆出的、非常醒目的,密密层层的嫩芽和林中雪花,散发出阵阵香气,水洼地里还残留着积雪,象是一汪汪肥皂水,从那里飘过来的却是融化的雪水气味和柳树花那种苦涩香甜味。他坐着,身子靠在一棵表皮象鱼鳞起伏的树杆上,他不知道树的名称,此刻他心里觉得十分舒畅。

  一群蜜蜂在阳光里扑闪着翅膀,郑重其事地嗡嗡叫着飞来,然后一行行落定在已经开花的柳树上。蜜蜂使柳树梢头暄闹晃动起来,柳林象是燃着了火,往四面八方甩着火星。嗡嗡的蜂鸣叫人心醉,枝头小乌呼朋引友,送出一片清音,一只鹳鸟在地里踱步,竟象喝醉了似地摇晃着身子,时而缩起一只脚独立着,引颈向天,送出联珠似的一串串唳声,这催人欲眠的闹盈盈春日气象,哪里还有狂暴的西伯利亚之春的一丝踪影?鲍里斯不觉昏然瞌睡起来。

  他听得见一切声音,感觉得到刚刚解冻的地面透过被子传来的寒气,感觉到大地生命的搏动,甚至青草破土抽叶的声音,然而他又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好象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另一个什么人心里,而下是在他的心里得到感应。

  有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他的手,手上一阵刺痒。鲍里斯睁开眼睛:手腕上爬着一只彩蝶,正象一个年轻医生那样认真仔细地用触须搭摸着被肥皂侵蚀得蜕起的皮肤。

  鲍里斯对这只小心谨慎的彩蝶看着,竟看出了黄色连衣裙上的黑色的镶边,窗玻璃上结成种种图案的冰花。

  “柳——乌——霞——阿!”

  彩蝶从手上飞开,落在一株尚未绽蕾的花茎上。

  “柳——乌——霞——阿!”

  彩蝶贴在这株光秃秃的,象失血的人的血管似的花茎上,翅膀一张一合,准备随时可以飞走。

  “伤员,你看见柳霞没有?”

  鲍里斯痴痴地笑着,两眼盯着一个时弯里抄着一只镀锌铁皮桶的短腿女人。

  “我在问你,看见女炊事员没有?”

  他竭力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啦?脑子全糊涂了?”女人伸一只手指对着太阳穴比划着转了一下,“连每天给你弄三顿饭的女炊事员也不记得了?”

  那只彩蝶飞走了。

  “我什么也记不得。”中尉懊丧地转过脸去。

  “我看也是这么回事!”女人摆动着两条短腿往河边赶去,更加放大了嗓门喊着:“柳——乌——霞——阿!你到底在哪儿?“

  “柳霞,你到底在哪儿?”鲍里斯把脸埋在散发着医院药味的棉被上,叫道:“柳一一乌——霞一一阿!柳霞,真有过你这个人吗?真有过吗?”

  他的胸膛已经呼吸到大地送来的冷漠的、不易觉察的气息。而他的痛苦,他那无力的反抗,对于大地来说,既不能有所助益,也不会造成损伤。大地从事着它永恒的事业。它即将分娩,准备临盆,因此象所有的产妇一样,只专心致志在它自身和它腹中蠕动着小生命,至于他鲍里斯这样一个奄奄一息、微不足道的人,对大地大无足轻重了。大地是永恒的,而他只不过是在大地上匆匆来去的过客而已。

  卫生营主任医生在查房的时候,对他进行了检查,把他的身体翻来倒去,用拳头敲他的左肩肿骨。医生见到准尉在皱眉头,就严厉地问道:

  “疼吗?”

  鲍里斯低下头回答道:

  “疼。”

  医生用更严厉的目光透过眼睛看着他,一面慢慢地把听诊器血红的橡皮管绕在手上,说道:

  “您在我们这里待得太久了,待得太久了……”

  鲍里斯在医生的声音里觉察到一种不友好和掩饰不住的怀疑。传来刚才寻找女炊事员柳霞的那个短腿女人讨好奉迎的冷笑声。

  “我们这儿不是疗养院,是卫生营!我们每个床位都要计算着用……”护士长说话够厉害,这个有着一副圣像般的仪容和一双仁慈眼睛的女人,曾经轻率地随口决定中尉只需要进行两周治疗,可是他却辜负了她的愿望,躺着,躺着,没个完。

  中尉伸开四肢躺在公家的病床上,无可奈何地笑着。

  他眼前浮起一幅景象:有一次,一个西伯利亚小伙子用螺丝扳头结果一只已经受伤的野鸭子的性命。鸭子被血憋得换不过气来,尖声哀叫着,痉挛地抓着船底挣扎,两小伙子却不住地用扳头敲击鸭子的头。鲍里斯甚至记起了敲打布满羽毛的头骨时发出的又钝又闷的声音。

  是嘛,结果是他鲍里斯占了什么人的床位,白白地吃掉了什么人的面包,呼吸着别的什么人的空气,就这么懒得动弹地躺着,而他们,这些真正的人,此刻却在代替他作战。

  鲍里斯强压着满腔火,低沉他说了一句:

  “那你们把我扔到……污水坑里去……”

  那位护士长平时听够了奉承话,善于借权弄势,纵惯于男人们的殷勤周到,这一下竟气得浑身哆嗦,医生两眼慌了神。这位已经不太年轻的,被战争弄得精疲力尽的医生由于整个卫生营都清楚的原因,对护士长怕得不行。这样一位脸蛋象圣像的女战友要玩弄个把这样的窝囊男人于股掌之上,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为了营造一个安乐窝,她会使他和原先的家庭离异,等战争一结束把他带到南方哪一个小城,在那里定能有餍足温暖的日子,之后就能对这类窝囊的男人颐指气使上一二十年,让他做牛做马到死为止。

  “我不要看作这表里不一的假慈悲!”鲍里斯直视着女护士长傲慢的脸,毫不容气他说,他简直是怒不可遏了,又补充了一句,“你出去!要不我就把你缠的绷带全扯下来……”

  “你敢!”护士长说道。

  “你给我出去!……”

  医生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护士长,把跟着她的那些人全赶到门口。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把这个英雄绑在床上!打一针!”护士长大声宣布,为的是让其他帐篷里的伤员都能听见。

  “这难道也是一个女人?!”鲍里斯觉得怒气在消退,内心怅惆地自问了一句。

  “这一下可惹祸了!……”不知哪一个伤员埋怨了一句,“你这一来连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坏婆娘。少见的毒蛇!”

  “好啊,真够英雄!”

  鲍里斯身上的棉被掀掉了,值班女护士把灌满了药水的针筒瞄准着他,左手手指夹着一团湿棉花,中尉听话地把身予凑到针底下。

  “不用绑了,请打吧……”

  值班护士偷偷把棉被替他盖好,然后到候诊的帐篷里故意大声说她完全按命令执行了。说是这样整一整有好处。本来嘛,这些伤员都放肆透顶,简直都没治了。

  由于针药的作用,鲍里斯浑身软绵绵的,脑子已经迷迷糊糊,嘴里还说着:“是啊,这也是一个女人……”

  他醒来的时候,精神萎顿,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外面大滴大滴下着雨,打在帐篷上象小鸡在啄食似的。传来很远地方森林的喧嚣声、峡谷里积雪下滑的沙沙声,杜鹃的啼声……

  深夜时分,卫生营主任医生突然来到帐篷里。他穿着军大衣,戴着压到耳际的船形帽。皮靴统子雪亮闪光,打湿的靴面上粘着几片隔年的烂树叶。看来,这个人在树林里散过步,思考过家庭问题。鲍里斯经过那一番精神激动以后,视觉、听觉和感觉都变敏锐了。

  “还没睡吗?”医生撩起湿大衣的下摆,坐到中尉的床上,擦着眼镜,毫无表情地宣布:“我决定把你转到后方医院去!”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撇了撇有着白色伤疤的嘴唇说:“在行军的条件下,心灵上的病和骨髓炎是没法治的。”他忧伤地补充了一句:“至于慈悲嘛,我理应告诉你,从来是表里不一,虚假的,而在战争里尤其如此……”

  医生想说说话,但鲍里斯疏远地沉默着,等着他离开。雨越下越大,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单调,乏味,催人欲眠。

  “道路愈加泥泞难走了,”医生心里想着,嘴上说了出来,他站起身,在低矮的帐篷里不得不俯下身子,“我对你有个忠告:不要把自己和别人隔绝,要承认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要不,孤独会把你压垮,而孤独感要比战争可怕得多……”

  医生在外面还站了一会儿,啪地打开了手电,叹了一口气,就踏着缓慢的、拖沓的步于向黑暗中走去。

  帐篷里一片宁静。雷声和伤员们睡梦中的呼吸反而突出了这宁静的氛围。鲍里斯合上了眼,身心松快,他感到满意,因为所有的人都不来惊扰他,他可以躺着,什么也不想,没有任何烦恼,而主要的是,不用强打精神,鼓起力量和意志以求继续生活下去。为了什么呢?目的究竟何在?难道是为了杀人或被人杀死?不!不!决不这样!够了!难道是为了取得胜利,然后凯旋而归?但是没有他也一样会胜利,这一点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当然胜利还不会马上就来。而他现在已经既没有力量,也没有精神,他的能量已经消耗光了,形神俱毁,心力交瘁……

  那么父亲和母亲怎么样呢?还有那句话:“俄罗斯人就能够这样死去!……”是呀,当然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将感到痛苦,痛不欲生。但是或迟或早我总是要离开他们的,离开他们身边去另外生活。这不是一样吗?……”这时在他眼前马上浮起一个短短的、由两个音节组成的词“柳——霞”它萦回不去,清晰明白,如同被节日灯光照亮着一般。鲍里斯好长一段时间就这样让这两个照耀在节日灯光里的音节停留在自己眼前,不在它跟前作种种诉说,也不去深究其中的含义,不让自己和自己的思想越过这悬布眼前的照耀着节日灯光的字面……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办法,让自己相信一个说法:这个名字是他幼年在一个奇异的梦境里所见,这个梦继续演进着,恬静而惬意的梦,这个梦不一定会实现,因为它大过于美好了……

  行了,至于还剩下那句“俄罗斯人能够这样……”那么能够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他一生中说过的连篇空话和豪言壮语也够多了。“生活都是人各一面,死亡也是人人不同。人有选择死亡的自由,也许,是仅有的自由……”这句话出于谁之口?鲍里斯在哪里听到过它?这些话是对什么说的?啊——啊……

  “去它们的吧,什么话语、思想——全是折磨人的东西。我什么也不愿去回忆,什么也不愿去想呀!”于是他变得越来越孤僻,既象是与世隔绝,疏远一切,又象是一无依凭,任由摆布:送他上哪儿,他就去哪儿,无论对他怎样,他都逆来顺受,甚至和医务人员也再也没吵过嘴,对谁也不顶撞。何必如此?有什么意思?

  对生活的渴望可以使人变得无比坚强——于是人就能够战胜奴役、饥饿、残疾、死亡,担负力不胜任的重负。

  然而,如果人已经失去了生的渴望,那时人身上剩下的也就只有一副包着骨头的皮囊。因此在前线常常有这样的事。一个很坚强的人好象是无缘无故突然象一只钻进沙滩里的蜥蜴,无声无息,变得性情孤僻,远离人群。于是总有一天他会以一种令人不由得不信的把握宣称:“我马上就要被打死了。”有的人甚至都给自己确定了期限:“今天或明天。”这些前线战士的话,总是,几乎总是应验的。

  ***

  在伤员列车上,鲍里斯分到一个靠边的中铺,正对护士和护理员的挂着打补丁被单的单间。护士和护理员是两位姑娘,在伤员列车上已经工作很久了。她们早晚两次分发温度计量体温,在她们的单间里分一份份的菜汤,稀饭和面包,然后把碟子和汤瓶送到大家手里,还要尽力安尉那些伤员。护理员名字叫阿丽娜,是个很随和,性格温顺,耐心很好的姑娘,她好几次想引鲍里斯开口说话,但他总是只回答一两个字,尽管脸上这时多少要挤出点笑容,于是阿丽娜也只好走开,到比较愿意说话的伤员那里去张罗了。

  鲍里斯从迷朦中醒来,他转脸向窗外望去,看见女人们正驱赶着公牛、母牛在耕地,看他们协调地挥动着手臂,按古老的方式,从筐子里取种予撒播。在田间和小树林掩映里可以看见一根根烟囱和房屋的外形。接着是中部俄罗斯的农村,房子是灰色的屋顶,低低的灰色的围墙是用细木桩和不规财的石块砌成的,一块一块的冬小麦地直延伸到倾斜的农舍墙脚跟前。这里有些地方已经有拖拉机和播种机在奔忙,马儿奋力拉着犁或是耙,头低得都贴近了垄沟。

  在永恒的、能耐受一切的土地上,进行着永恒的劳动。鲍里斯记起了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话:“大地上只有一条神圣的真理一一这就是作为创造生命者和哺育生命者的农民的真理。”

  鲍里斯底下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干疲的、上了年纪的大叔,上身斜绑着绷带,这样子象革命时期水兵们斜挎的机关枪子弹带。他抽烟熏着了中尉,还不断咳嗽,用公家发的衬衫衣襟大声擤鼻涕。这位大叔趴着身子躺累了,就要人家帮他侧过身。阿丽娜推转他的腿让他在铺上转身。他哼哼了一阵,朝窗外一看,失声叫道:

  “春天了!我的天啊,瞧这青草!那地,那地啊!全是雾气!地得了潮气!粪堆上长出了蘑菇!……啊,凤头麦鸡,凤头麦鸡!在飞呐,起盘头呐!天哪!还有白嘴鸦!还有白嘴鸦!在垄沟里那挨蹭劲儿,找虫子吃哪,多认真呀!找到了!找一到了!咬住它,咬啊!我的上帝……”

  大叔浑身颤抖,哭了起来,从这一天起好象是得了忧郁症。他喝起汤来心急慌忙,泼得沈头和褥单上全是,剩下的汤他端起碗来喝,也从碗口边流了出来。稀饭和面包他都是囫囵吞下去,然后又重新靠在窗口,哈哈大笑着,大发议论:

  “这里都用母牛耕地了!俄罗斯变穷了,变穷了!希特勒这条癞皮狗把咱们弄到了这步田地,我操他妈的!”

  “老一大爷!老一大一爷!!”邻铺上的几个伤员要他顾忌一点,“护士和护理员在这儿,她们终究是女人家。”

  “我怎么啦?难道骂过人啦?我操你妈……”

  伤员们都拿这个庄稼佬逗乐。他倒也不生气,尽唠叨个没完,在铺上翻过来,侧过去,抽他的马合烟,身体明显地在恢复。

  “我快了,快回来了,娘儿们!”大叔朝着车窗外喊道,似乎那些弯腰扶着犁的妇女能够听到他的叫喊似的。“我在医院养好伤,就会来耕地,来一耕一地!”耕地两个字他简直是呻吟着讲出来的。大叔居然还给鲍里斯鼓励性的劝告:“你这个小伙子别垂头丧气!你去找点药草吃,要找春天的药草!它有起死回生之力。养力才叫大呢!穿得透石头;可这是什么?嗯?这是什么鸟?嘴巴象火钩子似的?

  “这是麻鹬。”

  “干吗用德国佬的字眼儿称呼鸟?这叫鹬鸟。鹬鸟,不就行了!”

  “好吧,鹬鸟就鹬鸟。别嚷嚷,看在上帝份上!”

  “难道我嚷嚷了?!叫鹬鸟就行!就行!啊,小牛!小牛!尥蹶子呐!你这该死的东西,该给你配种了!……”

  就这样一路行来,耳朵边就是车轮有节奏的敲击和大叔滔滔不绝的话声。灯火管制的车站落在莫斯科后面了。俄罗斯乡村的点点灯火刺破了夜幕,车站的照明灯零零落落在车窗里飞驶而过,那倏忽来去的闪亮犹如在发射高射炮弹。车轨与车轮的碰击,象是步枪在对射,而车身在轨道接缝处的震响,简直就象炸弹在爆炸一般。

  中尉对车轮滚动的声音,憧击的声音、轰隆声、磕碰声,很快就不以为意了,对于他来说,火车也是寂静无声的。他好象对这个世界是从一旁在观察。

  “就说这个庄稼佬吧,他正因为自己能恢复健康而高兴着呐,这有什么呢?有什么样的幸福在等待他?他还得永远挖地,而终有一天要鼻子向下倒在地里。也许,恢复健康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也可能,正是这追求幸福的过程,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赋予了这些庄稼汉,千百万这样的庄稼汉,一种力量。”

  但是鲍里斯立刻又没精打采地丢开了这些自相矛盾的,搅得人心神不宁的念头——最好还是闲眺一会儿。随随便便地看看窗外,凡事都不必深究,任何时候都独自一人待着,专注于一身,而自己怜悯自己是不妨事的。在这个生活里,根本就别期望别人来怜悯你!

  中尉忽然伤心落泪起来。他可怜自己,也可怜邻铺上的伤员们,可怜那被风揿住在玻璃上的蝴蝶,那被砍倒的树林,在地里耕作的瘦毋牛,车站上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他因往事而神伤,可怜那留在乌克兰小村空荡荡广场上的女人,那儿还有几棵光秃秃、孤零零的杨树、雪地里还露出一些木桩子,他后来才想到,这些木桩是人们把节日的看台锯走当柴烧时的残留物;他欲哭无泪地想起埋在菜园的一对老夫妻。这牧童和牧女的面庞他已经记不真切了,似乎有点象妈妈、爸爸,象他所认识的所有的人……

  一般来说,中尉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他养成了一种本领:能够想回忆什么就回忆什么,愿意想什么就想什么,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它们随时夺眶而出,簌簌不停,他却没有力量克制,止住他们。

  但是很快连回忆也枯竭了,停止了,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了,或者确切点说,不愿意再去想什么了,徒劳神思,多添烦恼,因为这些回忆、思念,都让人心烦意乱。生活难道就是这种模样?总而言之,到底有没有平静的生活?没有,根本不会有,多么遗憾呀!

  终于他连这点也不想了。他躺着,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着眼,偶尔把目光停留在什么东西上,偶尔有些东西也还会触发一个什么念头。他就这样乘着火车和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一起驰向远方,越去越远。火车似乎把鲍里斯也卷进了它的运动,于是这两者,车和人,融而为一了,他们向着那梦寐以求的停靠站飞驰着,那里将体验到更美妙的境界,火车会突然停住,车厢下面的轮子不再发出声响,汽笛停止鸣叫,机车里的蒸气也不再会发狂似地尖啸,到时候将非常安静,毫无声息,而他将完全是了然一身!单人独处!甚至火车也将离他而去,再也不去制造一点声响。这该多么好啊,多么美妙——我惟我在,超乎物外……

  记得有一次这个年轻中尉坐在不知名的乌克兰小农舍里,当时他被战争折磨得精疲力尽,战场的流血景象使他精神万分压抑,他竟生平第一次体验到远离人世的诱惑力,想永远独自一人待下去……结果,他感到害怕了。真没有必要害怕啊!完全没有必要!这其实一点都不可怕,而且不费什么力气,就象第一次抽烟那样:心里着实害怕,呛人得利害,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头脑象喝醉酒那样发晕,还有点恶心的感觉,但是心里清楚,恐怕难以放开这种带苦味的毒品了,经不住这个诱惑。也许这也象第一次接触女人吧?恐怕你早就期待,而且知道这是一定不可避免的,知道应该克服羞涩,知道并非屈辱低下,应该克服恐惧和胆怯,相信等待你的将是快感、幸福和欢乐吧?至时这种感觉究竟怎么样,你却并不清楚。但是单是这跃跃欲试的好奇心,单想尽快接触这未曾领略过的东西的渴望和神秘感本身已经是一种奇异境界。是啊,鲍里斯做得对,他不泄露他是怎样发现这一点的。好家伙,他也变狡滑了,好狡滑!……

  有一次鲍里斯清醒过来,神志稍稍恢复,听得车厢窗下有一个检车员在大骂什么人,满口脏话。他用锤子敲着轴箱盖,用西伯利亚当地俄罗斯人的土话骂人,把字母e拖得很长,鲍里斯眼前涌起一幕情景:散发着腌鲑鱼腥味的码头,古老的河堤,河堤上一排白桦树,圆顶上长着小灌木的教堂和飞在空中的象一个个十字架的雨燕。

  “老一乡!老一乡!”鲍里斯声音沙哑地喊道。

  在单间里睡着了的阿丽娜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用头巾擦了擦嘴唇,急忙跑到鲍里斯那里。

  中尉的嘴唇发亮了,好象在黄色硬纸板上涂了一层鲜红的油漆,眼睛也象擦过似地闪着亮光,实际上这是一种回光返照;尽管他发着高烧,但身上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你喊谁来着?”阿丽娜问道,用手掌抚摸着他的额头。“是喊我吗?要我给你做什么?”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忙乎起来,到车厢的热水房去了一下,灌好一只暖水袋,周到地塞到他脚下。“给你。也许好暖和一点。但愿你能坚持到医院……还有三四天路程……”她转过脸去,象女人们通常那样完全发自内心地长叹了一口气,说着:“你能挺得住吗?看来你生来命运不好。别人也就这么过了,而你却总好象有什么苦恼……”阿丽娜轻轻拍着棉被,象拍小孩子人睡似地拍着鲍里斯,结果倒是把自己拍得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虽然在睡梦中,眼皮却仍然不停地颤跳着。这姑娘长着一个扁平的鼻子,亚麻色的直发从头巾底下钻出来搭到额头上,她的神志模样,令人产生一种信任感。

  这姑娘完全和柳霞不一样。头上随便地系着一块白颜色的帕子,虽然也不妨叫作三角头巾,但她终究在刹那间勾起了他记忆里还依稀存留的那个女人的形象。和他记忆里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是那一双异乎寻常美丽而忧郁的眼睛,那一双“小马驹的眼睛”——他心里多少次想推翻这样的比喻,这到底是个女人,是个姑娘呀,虽然他并不清楚她的一切,并不完全理解她,但鲍里斯对自己毫无办法,再说,他对于心里产生的一切,早已听之任之,不作任何努力去改变,他害怕的只是那种苦思苦恋:自从那次昙花一现,瞬息即逝的欢乐之后,这种思恋曾使他象得了红麻疹似地浑身炽热,备受煎熬,可是他如今连思恋都没有精力了,甚至它,这种思恋之情,也已经在他心里消竭,萎颓了。

  鲍里斯从被子底下抽出手来,碰了碰阿丽娜的手,他并无什么用意,完全出于一种无所事事的好奇心。

  她颤抖了一下,吓得身予往后一跳。

  “你看,我太累了,站着都睡着了!”她过了一会儿,整了整头巾,勉强地笑了笑。

  “你睡着了?”

  “当然。我象只神鸟,瞌睡一会儿就可以了。”她又笑了笑,恢复了常态,用同情的语调继续说道:“你原来也会说话呀?!究竟有什么事情老在折磨你?有什么伤心事?”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鲍里斯没有听完阿丽娜声气柔和的话,就说:“这儿……”他指指胸口,“痛苦极了……”轻轻的几声咳嗽震得他全身抖动起来,胸口一阵刺痒难耐。

  阿丽娜用茶缸喂中尉喝水。咳嗽止住了,但呼吸却急促起来。

  “好了。不要说话了,不要说话。”护理员一边给中尉掖好被子,一边说,“这咳嗽可不太好。”

  在一个烟雾腾腾的大站上,伤员列车的工作人员把伤员的脏衬衣交出去,补充给养、燃料和各种各样其他东西。鲍里斯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听到从车站熏得发黑的,色调忧郁的屋顶上传来了音乐,神情又有了生气。他竭力振作着。墙面剥落的肮脏的车站、又黑又脏的道路、停栖在熏黑的杨柳树上的白嘴鸦,一节节车厢,这座陌生城市分布在丘陵上的房子,还有那些眼神里透出饥色和疲惫的人们——所有这一切都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世界沉浸在这种淡紫色里变得年青了,显得面目一新,悦目赏心。车站的烟雾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手里提着一只小板箱,这就是那惟一的女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眼睛上认出了她,虽然以前他总认为他可以在任何一个人群里,从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中间把她一眼认出来。

  女人往伤员列车的窗子里看,眼光和他的眼睛相遇了。她的脸抖动了一下朝车厢迈了一步,但立刻退回去了,不再注意他,而用眼睛搜索起其他窗口、其他列车来了。

  一股不知从那儿来的力量使鲍里斯的身子向上一伸。阿丽娜在问他什么话,推他的身体,可是他一个劲儿探身向窗,嘴里发出哞哞的声音,由于用力又咳嗽了起来。他已经听不见音乐声,面前只看到一团淡紫的烟雾。而在烟雾深处,他看到那张长着圣母像上限睛的女人的脸,它飘飘忽忽晃动着,直到慢慢消失。

  一股强劲的冷风吹进车厢,把鲍里斯吹醒了过来。车厢的窗户打开着,火车疾驰在斜坡地面上,一场春天的雷雨闹得正欢,雷雨不是“进行”,不是“狂作”,而正是在“欢闹”,它向天空抛出束束闪电,让它们折断毁灭在地面上,它在天空中擂起响雷,好象无数石块在铁皮室顶上滚过;它喷发出阵阵骤雨;在入冬以来就已经发霉的土地上欢舞,冲洗出地里的小草,帮助大地畅快地呼吸春的气息。

  鲍里斯也觉得呼吸畅快轻松起来,胸中烟尘顿消,身体里明撤空灵,畅快至极,而春雷还在追逐着飞驰列车。最长的闪电延伸到列车上空,光剑直刺车厢的顶篷,瓢泼大雨冲洗着车窗玻璃。在最前面的机车头象孩子似满不在乎地吼叫着,车窗外不时闪过车站小花园,里面的白嘴鸦张嘴在叫,却听不到一丝声音。掠鸟也是微微动着嘴巴。

  中尉整个人抖然一震,他胸口一热,蒙在眼睛上象胶水似一层泪水掉了下来,他眼前的一切都沐浴在一种春日伊始,万象更新的光明之中。春日的雷雨使他心情激动。他因这种似曾相识的愉快的激动而微微笑了,这种激动过去他常常体验,后来却不再感觉了:因此他真想一次又一次尽可能多地感受这样的激动,这样无牵无挂地骋目观看大雷雨,思索在这大雷雨后面、在闪电照亮的平坦大地的后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探索清楚这些问题以后,再讲给阿丽娜听,讲给同车厢的旅伴们听,他和这些旅伴们不仅从来没好好接近,甚至都没有想到去记住他们。

  但这都等以后再说吧,等明天。现在太想睡觉了,太想睡觉……

  于是他仍然微笑着,合上还在跳动着的眼皮,刚闭上限却突然感到固大雷雨而振奋起来的心也渐趋平静,复归朦胧,它跳动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火车好象离开了地面,离开了轨道,它也在驶离,不,在飘离大地,顺入寂寞的冥空。鲍里斯突然悟到:他的生命已经不存在了。心脏却不肯停止搏动,在单薄得象铁皮那样的胸壁上有力地撞击了一下。但是此后却再也没有一点力量了。它抽缩了一下,往上一跳,就蹦出窗外,咕咯一声掉进了宇宙的无底深渊。鲍里斯一度绷紧的身体挺直了,完全不动了。在合上的眼皮下面,好一会还存留着雷雨时乌云边缘透出的大片红霞的暖意,这霞光逐渐收缩成一条细线,最后,连这一点光彩也在中尉凝住不动的眼珠里冷却了。

  清早,阿丽娜前来给鲍里斯洗脸,而他躺着不动,嘴角隐隐含着一个微笑,阿丽娜朝后退了一步,大声叫喊起来,摔掉了手里的水罐,顺车厢一路奔跑,竟忘了拧开门把,直接到车门玻璃上。

  死者被抬进了货物车厢,安放在冷藏车里。他身上盖了一块篷布,躺在一堆堆木柴、箱子、旧的担架和其它什物中间,在草原上驰行了整整一昼夜。在树木稀少的南方乌拉尔地区,有人在停车时从这节车厢下面的轴箱里拿回丝引火。轴箱烧了起来,车轴卡住不转了,于是检车员用粉笔写上“已坏”,车厢就被撂在这个小站上了。

  阿丽娜和车厢一起被留下,以埋葬已故的中尉,她将等伤员列车在回程上来带走她和修好的车厢。

  死者身后的遭遇也异乎寻常:他待的地方没有墓地。如果小站上有人死了,都送到草原上一个大村子里去安葬。小站长的说法是,俄罗斯属下,莫非故土,因此从板棚顶上拆下几块木板,钉了一口棺材,用旧的信号杆削了一块墓碑,就由站长和一个值班扳道员两个男人加上阿丽娜,把中尉的尸体用行李车推到草原上落土安葬。

  埋上土以后,男人脱下了帽子,在战士墓前静默致哀。阿丽娜却不知是因为感到对中尉有点歉疚,还是这愁苦的时刻和简陋的仪式使她伤心,她哀伤地摇了摇头。

  “他只有一点轻伤,却死了……”

  他们收拾好铁锹,就推上小车离开了。

  阿丽娜不断回过头来,好象还抱着什么希望,用沾满泥土的手擦着眼睛。

  坟堆上很快长满了青草,终于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一株郁金香顶破泡胀了的土块,它抖掉芽尖上的水滴,张开了绯红的小口。草原花草强劲的根须钻进土地的深处,触摸到尸体,死死地缠住他,靠他的滋养生长,在它上面绽花吐艳。

  她倾听了一会儿这落满了羽茅绒花、荒原野草籽和烟蒿籽的大地,内心愧疚他说道:

  “你看,我还活着,还吃面包,每逢节日还要玩乐。”

  这个低俯在地的女人身上落满了雪花一般的草籽,她那一双古典式的明眸正在萎靡暗淡下去。太阳慢慢地沉落到草原背后去了,晚霞仍然把天空映得通红,她聆听着草原的天籁,不知为什么肯定鲍里斯是死在傍晚时分。夕照下的死是这样地美。

  夕阳从从容容敛去了它最后一点光亮。它的精华透过青草的叶脉渗进了泥土。草原沙沙地响起来,声音枯燥,毫不嚣杂。一个长着毛茸茸爪子的什么东西,迎着那几乎已经难以觉察的些微光影,窜上窜下,蹦蹦跳跳。这是风刮断了一棵飞廉,吹得它上下翻飞,直到没入晚霞的馀烬。

  “上帝啊!”她叹息了一声,把嘴唇贴到了那曾经是坟墓,而现在已经和大地归成一体的地面上。

  一根角棱棱的刺蓟,象一只胆怯的老鼠在搔抓着墓碑。草原一片死寂。

  “你安息吧!我走了。可我就会回到你身边的。很快就会来的。我们很快就会聚在一起了……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她走着,眼里看到的却不是笼在夜幕里发出令人宽慰的沙沙声的大草原,而是一望无垠的海洋,那里有块墓碑在晃动,就象浩森水波里一座孤单航标,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摇摆不定的。

  而他,或者说曾经一度是他的那个自在之物,缠绕在冬眠的花草根须中,就留在无声无息的大地下面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俄罗斯大地的中间。

  1967一1971一1974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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