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周易研究会
厨房

吉本芭娜娜 著  张哲俊 译

  作者的话

  过去我就喜欢讲述一件小小的事,因此把它写成小说。无论是写什么,我要写到不想再说的时候。这本书就是我这种执拗性格经历的基本表现。

  我觉得克服与成长是个人灵魂的记录,希望与可能唯在这里。我的很多朋友都认为日常生活之中,时而激烈地拼搏,时而安静地抗争,不断地积极向上。我真诚地把这本处女作,这一单行本献给所有的这些人。这里收录的小说全是我当女侍时创作的。对我的其他工作寄以宽仁关照的柿沼德治店长、工作之中的同仁、包括负责装订工作的增子由美,对他们我要表示永恒谢意,日本大学艺术系曾根博义、山本雅男两位先生给予《月影》以文学奖,使我感到真心的喜悦。我把《厨房》献给福永书店的寺田博先生,把《满月》献给福武书店的根本昌夫先生,把《月影》献给吉川次郎君,因为是他给我介绍了成为小说原型的M·奥尔德弗莱德的同名名曲。得以出版这本书的喜悦全部献予我的父亲。奉献方式如此麻烦,甚感歉意。如不介意,还请收下。我非常感激。

  另外读了这本拙劣之作的不相识的朋友,如果小说给你力量,对我来说是一大幸事。后会有期,祝愿你们生活美满。

                      吉本芭娜娜于京都

  正文

  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厨房。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样子,只要那里是厨房,只要是做饭的地方,我就不会厌恶。如果可能,最好是用具齐全。时常使用的厨房,要有几条洁净干爽的毛巾,还有洁白瓷砖,闪闪发亮。

  厨房即使脏乱之极,我也爱不自禁。

  地板上乱丢青菜的碎屑,拖鞋底漆黑污浊,即使如此,只要宽大敞亮,我还是会喜欢。一只大冰箱赫然矗立,里面摆放着足以度过一个冬天的食品。我斜身依在银色冰箱拉门上,从那油星溅满的灶台和锈迹斑驳的莱刀移开视线,随意举目仰望,窗外星光凄然闪烁。

  只有我和厨房残存相依,我想,这毕竟好过只剩我独自一人。

  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我经常会深思默想:不知何时辞别今生之际,我愿意在厨房咽下最后一口气。无论孤身流落寒冷的地方,或是与人共居温暖的地方,只要那里是厨房,我就能够直面死亡,毫无畏惧。

  在被田边家收留之前,我每天都睡在厨房。

  我在哪儿都睡不安稳,就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安然入睡的地方。有一天黎明,我发现冰箱旁边最易酣然入梦。

  我叫樱井美影,父母早已双逝。因而祖父祖母把我养大。上中学的时候,祖父去世了。以后一直是我与祖母二人相依为命。前几天,万没料到祖母也离开了我。

  家,的的确确,曾经有过;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家人一个个地离开人间,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房间里。每每想及此事,眼前一切恍然如梦。就在我出生成长的这个房子里,时间竟会如此匆匆飞逝,竟会只剩我一个人,对此真叫人惊异不解。这简直是科幻小说,宇宙之谜。

  葬礼之后的三天里,我总是神志恍惚。

  悲痛至极,欲哭无泪,与之而来的是软绵无力的困倦。我在悄然发亮的厨房铺开被褥,像母狮那样裹着毛毯睡着了。冰箱的嗡嗡声音,会使我陷入孤独的思绪之中。漫漫黑夜悄然而去,清晨即已来临。

  我愿在星光下睡眠。

  我愿在晨辉中醒来。

  除此之外,一切淡然离去。

  可是!我不能总是如此消磨时间。现实毕竟残酷无情。

  虽说祖母多少给我留下一笔钱,不过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毕竟太大,租金太高。我只能另寻住房。

  无奈我只得买来一本租房广告册子翻阅起来,看着那些没完没了、大同小异的租房广告,我不由得头晕目眩。何况搬家颇费时间,也费气力。

  我本来没有精力,又日日夜夜躺在厨房,全身关节酸痛,还要把迷迷糊糊的头弄清醒一些,去看房子、搬家、换装电话,这怎么可能!

  想到这数不胜数的麻烦,我灰心丧气,只得昏睡。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奇迹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落到了我身上。

  叮咚,突然门铃一响。那是一个天色有些阴霆的春日午后。我连翻都不愿意翻那本租房广告,反正是要搬家,就一心忙着用绳子捆杂志。我穿着一件睡衣连忙跑出来,不假思索地开了门锁,拉开了门。门外站着田边雄一(好在不是强盗)。“前几天,真是谢谢你了。”我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比我小一岁,在祖母的葬礼上帮了很大忙。我一问,他说和我在同一所大学。我现在休学在家里。

  “不客气。”他说,“住处已经定下了?”

  “还是没有着落。”我笑了。

  “果然还是那样。”

  “进来喝一杯茶怎么样?”

  “不喝啦。这一会儿出来办事,忙着呢。”他笑了笑。“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跟母亲商量过了,到我家住一段怎么样?”

  “啊?”

  我问。

  “反正今晚七点左右,到我家来一趟。这是地图。”

  “嗯。”我茫然地把那张图接过来。

  “那就这样。我和母亲都很高兴你来呀,美影小姐。”

  他笑了,笑容灿然可掬。他站在门口,可我觉得我们的眼睛忽地拉近了,叫我定睛而视。这也许是由于他突然叫出我的名字。

  “……那,我一定拜访。”

  说得难听一点,我也许走火入魔了。可是他的态度相当冷静,我只能相信。正如平时走火入魔时一样,眼前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条路,银光灿灿而又仿佛实实在在的路。因而我答应了他。

  他说了句“再见”,就笑着走了。

  在祖母的葬礼之前,我几乎不认识他。葬礼那天,田边雄一突然出现时,我还真以为是祖母的情人。他一边烧着香,一边闭紧已经哭肿的眼睛,双手不住地颤抖。每当看到祖母的遗像时,眼泪就扑扑簌簌掉下来。

  看到他如此悲哀,我不由自主地想:我对祖母的爱还不及这个人。他悲恸欲绝到了这种地步。接着他用手帕捂着脸说:

  “让我帮你做些什么吧。”

  这样说过之后,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田边雄—

  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想起什么时候听祖母提起过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头脑混乱。

  他在祖母常去的花店里打工。我想起来听到祖母几次说过:有个好孩子,他叫田边雄君,今天哪……祖母酷爱插花,厨房里鲜花不断。每周她要去两趟花店。这样想来他好像到我家来过一次,跟在祖母后面,抱着一个大花盆。田边是一个四肢修长、容貌俊秀的小伙子。品性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我看见过他在花店里很热心地干活的样子。即使对他有所了解之后,他那“冷淡”的印象不知为何,依旧未改。无论言谈举止如何温和,总感觉他孤独地生活着。也就是说,我和他只不过认识到这个程度而已,几近路人。

  夜雨飘落。暖雨淅沥,笼罩街市,如云似烟。我拿着地图走在这春夜里。

  田边家的那幢公寓与我家刚好相隔中央公园。我走进公园,夜里草木的气息扑鼻而来。我的双脚吧嗒吧嗒地踏在湿漉漉的小路上。小路闪着光,映耀着霓虹灯的色彩。

  说心里话,我只是因为对方邀请,才去田边家,此外什么也没有想过。

  我举目眺望那高高耸立的公寓,田边家的10层显得格外高。从那上面远眺,夜色一定迷人。我下了电梯,留心注意着响彻整个走廊的我的脚步声。我一按门铃,雄一马上就开了门。

  “请进。”

  雄一说。

  “那就打扰了。”

  我走了进去。这个房间独具一格。

  首先看见的是那庞大结实的沙发,摆在与厨房相连的客厅里。沙发后面是餐柜,前面没有茶几,也没铺地毯。沙发套着驼色布罩,豪华气派,即使上广告也不逊色。似乎一家人都可以坐上去看电视,旁边还可坐着在日本难得一见的大狗。

  从宽大的窗口可以看见阳台。窗前摆放着一排种植花草的盆或箱子,组成茂密的植物群,宛如热带丛林一般。仔细一看,家里到处是花,各种各样的花瓶里,插着合于季节的花卉。

  “母亲说马上抽空回来一下。你要是愿意的话,先看看家里。我给你当向导吧。你从哪儿判断?”

  “判断什么?”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房间的情调,主人的情趣啦。人们常说,看洗手间,就一目了然了。”他淡淡地笑笑,说话稳重斯文。

  “厨房。”

  我说。

  “喏,就这儿。随便你看。”

  我绕到正在倒茶的雄一身后,认真打量着厨房。

  在地板上铺着感觉舒适的擦鞋垫。雄一穿着质地很好的拖鞋。最小限度常用的必备厨房用具,整整齐齐地摆挂着。和我家一样,其中也有银色平底炒锅、德国产的削皮刀。祖母爱发脾气,但只要削皮时顺手,她就很高兴。

  在小荧光灯的照射下,餐具静待出笼,玻璃杯洁净闪亮。乍看凌乱无序,但净是精品。还有特别的用具:做盖浇饭的碗、做奶汁烤饭的碟子、特大的盘子、带盖子的大啤酒杯子,也都十分精美。雄一叫我随便看,所以我连那台不大的冰箱也打开看了,里面摆得井然有序,没有存而不用的东西。我不住点头赞许,真是不错的厨房,我一眼就对这个厨房发生了深厚的珍爱之情。

  我回到沙发坐下,热茶已经端了上来。

  在这个初次登门的房间里,与至今为止几乎未曾见过的人相对而坐,油然涌出一股天涯沦落的孤独感。

  窗外雨中夜景渐渐淹没于黑暗之中。大玻璃窗上映着我的身影,我与身影中的自己对望着。

  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与我血缘相近的人,无论我去向何方,去做何事,全无束缚,这是何等畅快淋漓。

  世界竟是如此浩渺无垠,黑夜竟是如此深邃无底,欢乐与寂寞竟是如此漫无边际,直到最近我才切肤体验到。我想,在此之前,我是闭着一只眼睛,看到这个世界而已。

  “为什么把我叫来呢?”

  我问雄一。“我觉得你有些难处。”他亲切地眯着眼睛说,“你的祖母对我非常疼爱,你也看到了,家里有很多空着的地方。你得搬出那里了吧,是吗?”“是啊,现在亏得房东好意,还拖着。”

  “所以你尽管在这儿住着。”

  雄一说着,似乎这样是理所当然。

  他的态度既不过于热情,又不十分冷淡,这令现在的我倍感温暖。不知为何,一股诱我哭泣的感觉沁入我的心底。

  这时一个漂亮标致的美人咔地一声打开门,喘着粗气闯了进来。

  我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她的年龄比我大不少。但她长得实在很美。从她平时不多见的服饰和浓艳的化妆,我马上就猜到她从事夜间工作。

  “这是樱井美影小姐。”

  雄一把我介绍给她。

  她呼哧呼哧地喘气,用微略沙哑的声音说:

  “多多关照。”她笑了笑,“我是雄一的母亲,叫惠理子。”

  她就是雄一的母亲?我大吃一惊,双目盯着她。飘洒柔美的披肩发,深凝有神的狭长双眸,线条娇媚的嘴唇,挺拔高直的鼻梁,浑身充溢生命的鲜嫩光泽,使人觉得她超越于现实世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我露骨地。直愣愣地看着她。

  “请多关照。”

  愣了半天,我好不容易才回了一个微笑。

  “明天起就拜托了。”她对我亲切地说,随后冲着雄一急忙说:“对不起,实在抽不开身。我是借口上洗手间跑出来的、要是早上就有时间了。让美影小姐住下吧。”她的红裙子一甩就向门口跑去。

  “那我用车送你吧。”

  雄一说。

  “对不起,为了我。”

  我道歉地说。

  “哪里,没想到店里人那么多。是我对不起你。那就早上见。”

  她抬起高跟鞋跑去了。

  “你先看看电视,等一会儿。”雄一说着随后跟出去。孤零零地剩下我一人。

  如果仔细端详,从与年龄相应的皱纹,不够整齐的牙齿,还确实给人以普通人的感觉。尽管如此她仍然美艳超群,真想再睹她的风韵。一束温馨的光线从心底里悄然闪烁,犹如一幅残留的画卷。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魅力。正如海伦初次得知水为何物一样,语言幻化出形象,活生生地显现于眼前。这不是夸张,这次见面的确是令人如此惊奇。

  雄一哗啦哗啦地弄着车钥匙回来了。

  “只能抽出十分钟功夫,还不如打个电话过来。”

  他在水泥地上擦着鞋子说。

  我仍是坐在沙发上。

  “嗯。”

  “美影,给母亲迷住了?”

  “嗯,太美了呀。”

  我老老实实地说。“不过,”雄一笑着走进房间,坐在我跟前的地板上,“她整形过的”

  “噢。”我装出平静的模样说。“怪不得你们的脸长得一点也不像。”

  “而且,你知道吗?”雄一好不滑稽地继续说。“她是男的呀。”

  这下我再也不能故作镇静了。我目瞪口呆,只能盯着他,一直等他说出这是开玩笑。那纤细手指,言谈举止,体态身形,竟会是男的?我的面前浮现出她那美丽的身影,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那句话。可是雄一只是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可是,”我开口了,“你叫的不是母亲……母亲吗?”

  “实际上要是你,难道会叫父亲?”

  他冷静地说。的确如此,这是十分合理的答案。

  “惠理子,就是这名字?”

  “不。原来好像叫雄司。”

  我眼前仿佛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恢复听讲的姿态,才又问道:

  “那么,生你的是谁呢?”

  “过去,她是男的。”他说,“很年轻的时候,她结过婚,和他结婚的女人就是生我的母亲了。”

  “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像不出,就问雄一。

  “我也记不得了。我小的时候,她就死了。不过有照片,看吗?”

  “嗯。”

  我点点头。他坐着拉过自己的书包,从钱夹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我。那是一个面容难以言状的人,短头发,小鼻子,小眼睛,看不出年龄多大,给人以莫名其妙的印象。我沉默无言。

  “样子很怪吧?”

  雄一问。我困惑地笑笑。

  “刚才你见过的惠理子,小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被这照片上人的母亲家领养了,这样就和我母亲一起长大。她还是男人的时候,长得一表人才,不少女孩都喜欢他。可是不知为什么,把脸弄成这个样子。”他微笑着望着照片,“他着魔似地迷上了长得奇怪的母亲,还不顾那家的养育之恩,和母亲私奔了呢。”

  我点了点头。

  “在母亲去世之后,惠理子放弃了工作,抱着还小的我,思考着怎么办,最后他决心变成一个女的。因为他再也不爱任何人了。在变成女人之前,他整日沉默寡言。他不喜欢半途而废,就从脸开始全都做了手术,用剩的钱开了一间那种酒吧,把我养大了。这也算得上是家庭主妇了吧?”

  他笑着。

  “啊,很不平常的遭遇呀。”

  “我叹道。

  “他说人还是得生存下去。”

  不知是可以相信,还是有所隐瞒,越听这家人的事情,就越是糊涂。

  可是我相信厨房,何况完全相异的母子有着相同之处:面庞绽开笑容时,都像菩萨一般熠熠生辉。我十分喜爱他们的笑容。

  “明天早晨我不在,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就是。”

  面带睡意的雄一抱着毛毯和睡衣,告诉我淋浴的用法和毛巾的位置。

  听了雄一非同寻常的身世之后,我不知如何思考。和雄一看着录像带,聊着花店见闻和祖母的轶事。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半夜一点了。这沙发很舒服,又深又软又大,一坐下去,就不想再站起来。

  “你母亲,”我说,“在家具店里一坐上这沙发,就非想要这沙发不可,所以买下来的吧?”

  “你猜对了。”他说,“她那个人全凭心血来潮。她也有实现想法的能力,真是很了不起。”

  “是啊。”

  我也首肯地说。

  “这沙发就是你的了,是你的床啊。”他说,“派上用处,真是不错。”

  “我,”我小心翼翼地问,“当真可以在这里睡觉?”

  “嗯。”

  他说得很干脆。

  “……那太谢谢了。”

  我说。

  他把屋内大略介绍之后,道了一声晚安,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也困了。

  我用别人家的淋浴洗着,热腾腾的热水消解了多少天来的疲劳。同时我在想,自己是在干什么呢?

  换上借的睡衣,来到静悄悄的房间里。我光着脚,吧嗒吧嗒地再一次去看了厨房。实在是一个令人留连忘返的厨房。

  我转回今夜当床的沙发,就关掉了电灯。

  窗口的植物在若明若暗的月光中浮现出来,尤其是在十层的夜景中涂上了一层光环,正在静静地呼吸。雨已经停了。在充溢湿气的透明大气层中,夜色辉映,娇美迷人。

  我用毛巾被裹着身体,想及今夜也在厨房旁边睡觉,觉得滑稽可笑。可是我并不孤独。也许我在期待着,期待着这么一张床,足以使我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哪怕是片刻。身边不可有人,因为这反而徒增寂寞。不过有厨房,有植物,同一屋顶下有人,静谧安宁……完美无憾,这里完美无缺。

  我安祥地睡了。

  听到水声,睁眼醒来。

  这是一个耀眼夺目的清晨。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到厨房里“惠理子”的背影。衣着比昨天淡雅。

  “早上好。”

  她回过脸来,脸上浓妆艳抹,使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早上好。”我应到。她打开冰箱门,现出为难的神色。看我一眼,说:

  “平时还没起床,我就有点饿……可家里什么也没有。买点现成的吧,你想吃什么?”

  我站起身来说:

  “我来做点什么吧!”

  “真的?”她问,又不安地说:“睡得昏头昏脑的,能拿得了刀吗?”

  “没关系。”

  房间阳光明媚,恰如日光浴室。碧空万里,色彩柔和而又灿烂。

  我站在不胜喜爱的厨房里,心绪畅快,精神清爽。突然我想起来她是男的。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暴风雨般的冲击波席卷而来。

  晨光如泻,木香飘逸。她在落着灰尘的地板上,拉过靠垫歪身看着电视。她的样子令人感到十分亲切。

  她高兴地吃着我做的鸡蛋粥和黄瓜色拉。

  中午,艳阳当头,春意盎然。从外面传来孩子们在公寓庭院里喧闹的声音。

  窗外的花草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绿叶碧嫩映辉。淡淡的远空,薄薄的白云,悠悠地飘流。

  这是一个温暖悠闲的中午。

  与素不相识的人在并非早餐的时间里一起吃早餐,我觉得实在不可理解。在昨天早晨之前,无法想像这一情景。

  没有餐桌,就把各种东西直接放在地板上吃。阳光透过玻璃杯,日本凉茶荡漾着绿波,映现在地板上美妙无比。

  “雄一呀,”惠理子突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说。“以前就说,你很像过去养的阿乐,真是像极了。”

  “谁叫阿乐?”

  “是小狗。”

  “啊——”原来是小狗。

  “那眼神,那睫毛……昨天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差一点笑出来。真的。”

  “是吗?”我想幸亏像小狗,要是像圣伯纳大头狗,那就惨了。

  “阿乐死的时候,雄一连饭都咽不下去。所以雄一不会把你当作一般人的。至于有没有男女之爱,我不能肯定。”

  母亲哧哧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激你们。”我说。

  “他说过,你祖母很疼爱他。”

  “是啊,祖母很喜欢雄一。”

  “那孩子,并不总是由我带大的,有很多毛病。”

  “毛病?”

  “是啊。”她面带母爱的微笑说。“情绪变化无常,与人相处时总是有些冷淡,很多方面有毛病……为了让他成为心地善良的孩子,我费尽心血养育他。他还算是个善良的孩子。”

  “嗯,我知道。”

  “你也是一个好孩子。”

  原来应当是他的她在嘻嘻地笑着,那神情就像电视中常见的纽约女艺员羞怯的笑脸,如此说来又觉得她的表情又过于热情。她身上充满了诱人的魅力,正是魅力使她如此。我觉得这种魅力无论是已经去世的妻子,还是儿子,甚至是她本人都无法抑制。因而她身上又浸透着凄静的孤寂。

  她吃着脆生生的黄瓜,说:

  “心口不一的人还是不少的。你只要真的喜欢,就住在这里。我相信你是好孩子,打心眼里高兴。在悲伤的时候,没有地方可去,是最痛苦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嗯?”

  她叮嘱着,那眼神好像望穿我的双眸。“……房租我会交纳的。”我心中涌出热流,激动地说。“在找到下一个住处之前,就请让我住在这里。”

  “好哇,你不必客气。时常做点鸡蛋粥,比雄一做的好吃多了。”

  她笑了。

  与老年人两个人相依为命,是非常令人不安的,而且老年人越是健康就越是如此。实际上和祖母一起生活时,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满心愉快。但是如今回首往事,不得不产生这种感觉。

  其实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祖母去世”。

  每当我回家,祖母从摆着电视的日本式房间出来,说:“你回来了。”回来晚时,我总是买蛋糕带回来。我在外边过夜,只要对祖母说一声,她就不会生气。祖母是一个很宽厚仁慈的人。我们两个人看着电视吃蛋糕时,有时喝日本茶,有时喝咖啡,消度睡前的时间。

  从我小时候起,祖母的房间就没有发生过变化。在这里我们漫不经心地闲聊文艺界的轶事,抑或当天的琐事,就是这时谈起雄一的。无论我陷入何等令人神迷魂癫的恋爱,无论我豪饮多少酒,醉得欢天喜地,心里总是挂念着孤零零的家。

  谁也没有告诉我,但早已感觉到房间角落里的气息席卷而来,令人心惊的冷寂,还有孩子与老人无论过得何等其乐融融,都存在着无法弥补的空间。

  我想,雄一也会如此。

  在那黑漆漆、孤寂寂的山路上,不知何时我也能够独立生存,能有所作为呢?虽然在宠爱之中长大,却总有丝丝寂寞。

  ——不知何时,谁都会变成尘埃,消失在时间的冥冥之中。

  我睁着具有这一切肤体验的眼睛,在蹒跚而行。雄一对我的反应也许是自然而然的。

  ……就这样,我意外地开始了寄居生活。

  直到五月之前,我允许自己闲歇无事。这样一来,每天像是在极乐仙境一般快乐。临时工还是去做,下班后打扫房间,看看电视,烤制蛋糕,过起了家庭主妇的生活。

  阳光与清风冉冉吹入我的心田,使我十分欣悦。

  雄一上学、打工,惠理子夜间工作,这家的人难得聚齐。

  开始的时候,我不习惯在完全暴露的地方睡觉。有些东西还要一点点收拾,因此得在原住处和田边家之间跑来跑去,我觉得很累,可是很快就适应了。

  我喜爱田边家的沙发,如同那旧居的厨房。在沙发上体味到睡眠。倾听着花草的呼吸,欣赏着窗帘外边的夜景,总是酣然进入梦乡。

  现在想不起来比这更想得到的东西,我很幸福。

  我向来如此,不到被逼无奈时总不愿意动弹。这次也是实在穷途末路时得到了这张温暖的床。我真心感谢上帝,尽管不知道上帝存在与否。

  一天,为了整理残存的东西,我回到了原来的住房。

  打开门之后,吃了一惊。不再住之后,这房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静寂黑暗,毫无生气。原来熟悉亲切的一切好像全都扭过脸去,不理睬我。我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想说打扰了,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祖母死了,这房间的时间也死了。

  我实实在在感觉到这一点。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有离开这里,别无他法了。在搬出之前,得替旧居做些什么。我小声嘀咕着,一边收拾祖父的旧手表,一边擦着冰箱。

  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思索着拿起话筒。是宗太郎打来的。

  他是我过去的恋人。祖母的病情恶化的时候,我们分手了。“喂喂,是美影吗?”他那声音亲切得几乎叫人哭出来。

  “好久没有见啦!”

  我满心欢喜地答道。完全没有羞怯与虚荣,这是一种病态。“你没来学校,我想你怎么了,就到处问,后来听说你祖母去世了,我吓了一跳……很难过吧?”

  “嗯,是有点慌乱。”

  “现在,能出来吗?”

  “好吧。”

  说好之后,我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窗外阴沉,昏灰一片。看起来云片被风吹得飞速飘流。这世上一定并无悲哀,也无他物。一切皆无。

  宗太郎是一个特别喜欢公园的人。翠绿叠映的地方,开阔辽远的景色,野外,他都喜欢。在大学里,他也总是呆在院子里和运动场边的凳子上。

  只要想找他,有绿就有他。这已经成了尽人皆知的俗语。他将来想从事与植物有关的工作。我与喜爱植物的男人有缘。

  平和娴静时的我,温和愉快时的他,恰如画中描绘的一对学生情侣。因为他的爱好,不管是寒冬,还是其他季节,我们经常是在公园里相会。可是我时常迟到,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想了个折衷的地点,就是公园旁边的一家大酒吧。

  今天宗太郎也是坐在大酒吧里最靠公园的座位上,望着外边。

  玻璃窗外,乌云密布天空,树木在风中哗哗摇动。我从来来往往的女侍之中穿过,来到他身边时,他发现了我,灿然一笑。

  我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说:

  “要下雨了。”

  “不,天会转晴的。”宗太郎说。“很久没见,怎么两人竟聊天气?”

  他的笑容令人安然自在。我想,与彼此毫无拘束的朋友午后喝茶,真是一件快事。我知道他睡觉时不堪入目的难看样子,了解他往咖啡里加入很多牛奶和白糖的习惯,也悉知他为了用电吹风把头发弄妥帖时,对着镜子的那副尊容,傻乎乎而又认真。如果和他还是亲密无间的时候,我想会因为擦冰箱磨秃右手指甲,而不能释然。

  “你现在,”在闲聊之中,宗太郎突然想起似地说,“住在田边那里?”

  我大吃一惊。

  由于太吃惊,手里端着的红茶杯一歪,红茶哗哗分洒进碟子里。

  “这已经成了学校里的话题啦。你真行,就没有听到点什么?”

  宗太郎说着,脸上一副困惑不解的笑容。

  “连你都知道,可我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问。

  “田边的那一位,我说的是以前的那一位,在学生食堂把田边搞得够呛。”

  “哦?是为了我?”

  “好像是啊。不过你们现在相处得很好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唔,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应道。

  “可你们两人住在一起吧?”

  “田边的母亲(严格说来不应这么称呼)也住一起的。”

  “哼!扯淡。”

  宗太郎大声叫到。我过去曾很爱他这种心直口快的性格,可是现在却讨厌,只能叫人羞怯难当。

  “田边那家伙,”他说,“听说很古怪?”

  “我不大了解。”我回答。“我们不大见面……也没怎么聊过。我只是像狗一样,被领去罢了。对他我一无所知。那场风波,我一点都不知道,跟傻子一样。”

  “你喜欢他,还是爱他,我不太清楚。”宗太郎说。“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挺好。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要好好想啊!”

  “是啊,是得想想。”

  我说。

  回来时一直穿过公园。从树丛之中可以清楚地看见田边家的那幢公寓。

  “我住在那里。”

  我用手指着。

  “真不错。就在公园旁边。要是我,会早晨五点钟起来散步的。”

  宗太郎笑着说。他个子很高,我总得仰视。我盯着他的侧脸想:我要是这个男孩,一定,一定硬拉着我。去找新的公寓,再拖我到学校去。

  昔日我曾非常喜欢、爱慕他的这种果决干脆的性情。而且为我自己与他不相配,而憎恨自己。他是大家族的长子,在家里自然而然形成的爽朗性格,格外温暖了我的心。

  可是现在无论如何,我需要的是田边家那种难以言状的明快和安逸。我不想向他表述心绪,也没有这个必要。与他见面时总有这种感觉。我自己只能是自己,为此哀叹不绝。

  “那就再见了。”

  我内心深处有一团炽热的感情,透过我的眸子向他明确地发问:

  难道至今你的心还残留着我?

  “好好生活吧!”

  他笑了,细眯的眼睛里显然存在着答案。

  “嗯,我会记住的。”

  我说着,挥手告别。这份情感就这样消失在漫无际涯的远处。

  那天晚上,我看录像带时,雄一开门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

  “你回来了!”

  “我买了电子打字机!”

  雄一兴致勃勃地说。我最近才发现,这家人有着病态的购物癖。所购之物都是大件,主要是电子产品。

  “好哇。”

  我说。

  “有什么想打的东西?”

  “呃——”我正想打歌词。

  “对了,给你打通知搬迁的明信片。”

  雄一说。

  “什么,明信片?”

  “在大城市里,难道你打算没有住处,没有电话地活下去?”

  “可是下次搬家时,还得通知,怪麻烦的。”

  我说。

  “哎——”

  他好不失望。于是我又转口相求:

  “那就拜托了。”

  可是刚才的话题又闪入我的脑海。

  “不过这不合适吧?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我问他。

  “麻烦什么?”

  他完全不解地愣住了。

  假如我是他的恋人,也会狠狠打他一顿。这一瞬间,我完全将自己的处境置于一边,对他产生反感。我搞不清楚他这个人,似乎一切都毫不在意。

  “本人此次迁居如下地址,在此恭候信函电话:

        东京都XX区XX3—21—1

          XX公寓1002号

           XXX-XXXX

                     樱井美影”

  雄一打了这张明信片,我一气复印了一大堆(正如所料他家备有复印机),填上了收信人的名字地址。

  雄一也帮我填明信片。他今天很空闲。他很厌恶空闲,这是才发现的。静而透明的时间,与笔尖的声音一起一滴一滴地坠落。

  外面热风如同春天飓风一般呼呼地刮着,使得夜色也在摇摇晃晃。我怀着平静的心情写着朋友的名字。我无意之中从名单上划掉了宗太郎的名字。风刮得很猛,似乎可以听到树木与电线摇颤的声音。我闭着双眼,胳膊肘支在折叠小桌上。想像着那听不到风声的街市。我不明白这房间里为什么有这种小桌子。一定是随心所欲地生活的她,买了这张桌子。今夜她还是去了酒吧。

  “不要睡呀。”

  雄一说。

  “我没睡。”我说。“这搬家明信片,写起来很开心。”

  “嘿,我也是。”雄一说。“迁居明信片啦,旅途发出的明信片啦,我都喜欢得不行。”

  “不过,”我还是毅然又提出那个问题:“这明信片会引起风波吧?你不是在学生食堂被女孩子打了吗?”

  “刚才说的就是这件事呀。”

  他苦笑一声。他坦直磊落的笑容使我不由一震。

  “所以呢,你可以实话实讲。我只是呆在这儿就行。”

  “别傻了。”他说。“喏,这是明信片游戏不成?”

  “什么?明信片游戏?”

  “不知道。”

  我们都笑了。由此又跑了话题。太不自然了,连反应迟钝的我都明白过来。定睛看一眼他的眼睛,我猛然醒悟。

  他也陷入极度悲伤之中。

  宗太郎刚才也说过,田边的恋人虽然与田边相处一年之久,但丝毫也不了解田边,因此对他已经厌恶。她说田边只把女孩子当成钢笔一样的东西来喜欢的。

  我没有爱上田边,所以完全理解。对他而言,钢笔和女友,质量与分量全然不同。世上也许有对钢笔爱得要死的人。然而这恰恰就是最可悲之处。只要没有落入情爱之中,就能够明白这一点。

  “没有办法。”雄一注意到我的沉默,低头说道。“根本不是你的原因。”

  “……谢谢。”

  我不由自主地道谢。

  “没什么。”

  他笑了笑。

  今夜,我才了解了他,我觉得。在同一房间里住了近一个月,第一次触及他的内心。这样看来,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会喜欢上他,我这么想。一旦爱上了,我会主动出击,紧追不舍,这是我的恋爱方式。不过也许会像云层中闪出的星星一样,随着今天这样的谈话,会逐渐爱上他。

  可是,我一边摆弄着手,一边思忖:我得离开这里。

  因为我在这里,他们两人才分手的,这不是很清楚吗?我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大毅力,是否现在马上能够回到单身生活中去。尽管如此,还是要离开这里,当真要尽快离开。我的手还在写着明信片,我想这彼此矛盾。

  我必须离开。

  这时,咔地响了一声,惠理子抱着一个大纸袋走了进来,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酒吧?”

  雄一回过头来问。

  “过会儿就去,听着,我买了榨汁机。”惠理子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大盒子,兴冲冲地说。又买了,我想。

  “我来把它放下,你们可以先用用。”

  “打个电话过来,我去取就行了嘛。”

  雄一用剪子剪着绳子说。

  “不必了,这点事。”

  雄一几下就打开包装,取出一台漂亮的榨汁机,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制成果汁。

  “我要喝鲜果汁,让皮肤白白嫩嫩的。”

  惠理子喜滋滋、乐呵呵地说。

  “已经是这把年纪了,不行了。”

  雄一看着说明书说。

  眼前这两个人是母子之间极其平淡普通的交谈,我听着头晕脑胀。这就像是《魔女夫人》。在这极为不健康的情境之中,却有着如此明净的气氛。

  “啊呀,美影在写迁居通知?”惠理子看着我的手。“刚好哇,祝贺乔迁之喜。”

  接着惠理子又递过来一个包着几层纸的东西,打开一看是画着香蕉图案的精美玻璃杯。

  “用这个喝果汁。”

  惠理子说。

  “用它喝香蕉汁,会很雅气的。”

  雄一认真地说。

  “哇,真高兴。”

  我感动得几乎哭泣着说。

  我离开这里时,要带着这玻璃杯;离开之后,也要常来这里,给你们做粥吃。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那么想。

  珍贵无比的玻璃杯。

  第二天是正式搬离原住所的日子。东西全都清理好了。总算可以舒一口气。

  午后晴空万里,无风无云,娇媚的金色阳光射进空空荡荡的房间,这里曾是我的故乡。

  为了对拖延搬迁表示歉意,我拜访了房东老伯。

  从小我经常出入这间管理室,喝着老伯泡好的茶,与他神聊。我痛切地感到,老伯也老啦。难怪老婆婆会离开人世了。

  祖母常坐在小椅子上喝茶;此刻我和祖母一样,也坐在这把小椅子上喝茶,聊着天气、这一带的治安,这实在不可思议。

  令人费解。

  ——不久之前的一切,不知为何从我面前匆匆而过,势不可挡。只留下孤零零的我,去竭力对付自己的萎靡不振。

  我根本不愿承认,疾驰而去的不是我,绝对不是。可是这一切使我从心底深处悲哀。阳光泻进已经整理干净的我的房间里,散发出过去久居之家的气息。

  厨房的窗子,朋友的笑颜,从宗太郎侧脸可以望见的大学校园里的嫩绿,深夜打电话时从另一边传来的祖母的声音,严寒清晨的热棉被,响彻走廊的祖母拖鞋的声音,窗帘的颜色……垫席……挂钟。

  这一切。已经逝去的一切。

  来到外边时,已经是夕阳西斜了。黄昏淡然而临,晚风刮起,微感肤寒。我在等着公共汽车。风吹拂着我薄薄的风衣下摆。

  公共汽车站隔一条路的对面,一幢高耸的大厦矗立,一排排、一行行的窗口闪烁着美丽的灯光。里面晃动的人们,上上下下的电梯,都在悄然闪耀,即将融入稀微的暮色之中。

  最后整理出来的东西放在我两脚边。我一想到自己此番果真孑然一人时,欲哭不能,心里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公共汽车拐过弯,驶到前面缓缓停下。人们排队上车。

  公共汽车里拥挤不堪。我抓住皮革吊环,用臂力支住前倾的身体。双眼眺望着晚霞消失于大厦的远方。

  当我的目光落在即将悄悄爬升的一轮淡月时,公共汽车开车了。

  每当公共汽车咣当一声停车时,胸口憋闷难忍,看来我已经疲惫至极了。正在如此反复持续之间,我随意向外一望,远空之中一只充气飞艇在飘荡。

  飞艇顺风徐徐航行。

  我高兴起来,凝神盯着飞艇。飞艇上有一盏小灯忽闪忽灭,宛如淡淡的月影在空中行进。

  紧靠我身后坐的一位老婆婆,对坐在我前面的小女孩低声说:

  “喂,阿雪!飞艇,你看,多好看哪。”

  两人长得极其相像,看样子那女孩是老婆婆的孙女。也许是由于道路堵塞,车内又挤,小女孩情绪颇为糟糕,她扭动着身体,没有好气地说;

  “不知道!那不是飞艇。”

  “也许是。”

  老婆婆毫不在意,仍旧笑眯眯地说。“还没到啊,我困了!”

  阿雪不住地撒娇。

  小崽子,我不由想起了这句脏话,因为我也累了。我并没有后悔,又不是冲老婆婆说的。

  “好啦好啦,就到了。喏,你看,后面,妈妈睡着了。你去叫醒吧?”

  “啊,可真是的。”

  阿雪回头看着在后面远处座位上打盹的母亲,总算笑了起来。

  可真不错。我想着。

  老婆婆的话是那么和蔼可亲,那孩子笑起来马上变得天真可爱。我好羡慕,可我已经没有再一次了……

  我不大喜欢“再一次”这个词具有的伤感的语气和限定未来的感觉。可是这时闪出的“再一次”异乎寻常地沉重与阴郁,具有难以忘怀的刺激力量。

  我敢打赌,原来只尽可能如此淡淡而茫茫地陷入思绪之中。在这摇摇晃晃的车上,双眼无意中追寻消逝于空中的小飞艇。

  可是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泪流满面,滴湿了胸前。

  我不禁愕然。是我身体机能不起作用了吗?在这与自己无关的情景中,像酩酊大醉时那样,泪滴潸然流下,我羞得满面通红。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慌忙下了公共汽车。

  目送着驶去的公共汽车后影,我身不由主地跑进昏暗的胡同里。然后我蹲在带过来的东西之间,黑暗中哇哇大哭起来。有生以来如此放声大哭却是第一次。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想起来,自祖母去世之后还没有痛哭过。

  我并不是为什么具体事情而悲泣,所有一切都令人催泪欲下。

  忽然我发现从头顶上明亮的窗口冒出一股股白色蒸气在黑暗中悠悠飘荡。侧耳谛听,从那里传来干活时的嘈杂声,锅勺声,碗碟声。

  ——厨房!

  我的情绪无法抑制地变得阴郁而又轻松,抱着头笑了一下。随后我站立起来,抖抖裙子,依照今天回去的约定,向田边家走去。

  上帝啊,请你保佑我活下去吧!

  我回到田边家,对雄一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困死了”,倒头便在床上睡了。

  这是身心俱累的一天。不过大哭了一场,感觉轻松了不少,接着进入甜美的睡眠。

  那一边好像传来雄一到厨房喝茶时嘀咕的话:嗬,真的已经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在擦洗着厨房的水槽,那是今天退还的房间的厨房。

  一切都令人恋恋不舍。地板的卵黄色,是我住这里时最讨厌的颜色,现在要离开了,却变得叫人难以割舍。

  搬迁准备全都就绪,壁橱里,移动餐台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实际上那些东西早已收拾起来了。

  突然,我看见雄一手拿抹布擦着地板。这使我感到莫大安慰。“稍稍休息一会儿,喝口茶吧。”

  我对雄一说。房间空空荡荡,声音格外响亮。给人以极其广阔的感觉。

  “嗯。”

  雄一抬起脸。我心想:别人家的地板不必那么大汗淋漓地擦,更何况就要搬走的房间地板呢。只有他才会这么做。

  “这儿就是你们的厨房啊?”雄一坐在铺在地板上的坐垫上,接过我给他的玻璃杯,喝着茶说。茶杯已经都收拾了,只得用玻璃杯。

  “这厨房不错呀。”

  “嗯,是不错。”

  我说。我用饭碗喝茶,就像是在茶道会时那样双手捧着饭碗。

  房间里静谧无声,就像是在玻璃箱里一样。

  抬头看墙壁,只剩下挂钟的痕迹。

  “现在几点?”

  我问。

  “半夜了吧。”

  雄一说。

  “怎么知道?”

  “外边黑,又很静。”

  “那,我夜逃了。”

  我说。

  “接着刚才话头说,”雄一说,“你也打算离开我们家吧?不要走。”

  这话与刚才话头根本没有关系,我惊异地望着雄一。

  “你可能以为,我也和惠理子一样,完全是随心所欲地生活的人。我把你叫到我家,是认真考虑之后决定的。你的祖母一直很挂念你。最了解你心情的人,恐怕是我。要是你完全康复了,真的恢复了精神,我知道,那时我即使拦着,你还是要走的。可是现在你还是不要勉强行事。你没有可以倾诉苦痛的亲人,我们才代为关照你。我母亲挣来的余钱,就是用在这种时候,不是用来买榨汁机的。”

  他笑了。

  “你就住吧,不要着急!”

  他直视着我,平静地一字一句说,那副诚意简直像是说服杀人犯自首坦白一样。

  我点点头。

  “……好喽,再接着擦地板。”

  他叫道。

  我也拿着要洗的东西站了起来。

  我正洗着玻璃杯,水声中听到雄一哼唱:

  小船靠岸悄静静,

  莫要碰碎明月影。

  “啊,这首歌,我知道,叫什么来,好喜欢的。是谁的歌?”

  我问他。

  “啦——是菊池桃子。到处都在播放着呢。”

  “对对!”

  我擦着水槽,雄一擦着地板,我们一边干活,一边合起来继续唱,深夜里那歌声在静悄悄的厨房里,十分清彻,悦耳动听。“我特别喜欢这儿。”

  我唱起了第二段的开头。

       遥远的

       灯塔,

       旋转的

       灯光;

       透过丛林密叶,

       照进两人黑夜。

  我们兴奋起来,大声反复唱起来。

       遥远的

       灯塔,

       旋转的

       灯光;

       透过丛林密叶,

       照进两人黑夜。

  突然,我顺嘴说:

  “声音太大,会吵醒隔壁睡觉的老婆婆呀!”

  说过之后,我后悔不迭。

  正在背过去擦地板的雄一,似乎更早意识到了,他的手完全停下来,转过脸露出有些尴尬的眼神。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笑笑掩饰内心。

  惠理子百般慈爱养大的儿子,这一会儿一下子变成了王子。他说:“收拾好这里,回家路上,在公园天台上吃碗汤面。”

  梦中醒来。

  我发现躺在田边家的沙发上,正是深夜……睡这么早,不太习惯。好奇怪的梦……我思忖着,去厨房喝水。心里凉丝丝的。雄一的母亲还没回来,已经2点了。

  梦中的感觉还栩栩如生。我听着溅在不锈钢水槽的水声,呆呆地想:没准真的洗了水槽子。深夜沉寂而孤独,静得耳内似乎传来星星从天空滑过的声音。满满杯水,渗入干渴的心田,身上一阵冰冷,穿着拖鞋的双腿不由发抖。

  “晚上好!”

  雄一打着招呼。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

  “怎么?”

  我回过头来。

  “醒过来,肚子饿了,就想……弄点汤面吃。”

  现实的雄一和梦中判若两人,他睡眼惺松,面目丑陋,口齿不清。我的脸也是哭得肿胀难看。

  “我来给你做,坐着吧,在我的沙发上。”

  我说。

  “噢,你的沙发。”

  他嘟囔着,踉踉跄跄地坐在沙发上。

  在不大的房间里,黑暗中浮现出一盏灯。我借着灯光打开冰箱门。我切着青菜。在我喜欢的厨房间里。突然我想起来,这和梦中的汤面偶然巧合,于是背着身对雄一戏谑地说;

  “梦里你也说要吃汤面呐。”雄一毫无反应。我以为他睡着了,回头一瞧,雄一正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

  “你不致于……”

  我说。

  “你先前住处的厨房地板,是不是卵黄色?”雄一自言自语地说“啊,可不是猜谜语呀。”

  我开始不解,随即顿悟。

  “刚才帮我擦地板,多谢了。”

  我说。一般说来女性对这类事情领悟得快一些。

  “醒了!”雄一说,又似乎为自己反应迟钝而懊悔,笑道:

  “你可别把茶倒进玻璃杯里。”

  “自己倒去!”

  我说,

  “啊,对了,用榨汁机做果汁吧!你也喝吧?”

  “嗯。”

  他从冰箱里拿出葡萄抽,又兴致勃勃地从箱里掏出榨汁机。

  半夜的厨房里,响起了榨挤两份果汁时发出的声音。我听那尖锐的声音,煮着汤面。对此情景,我觉得既非寻常,又无所谓;既如奇迹,又似平淡。

  一种本欲言状、偏又消逝的淡淡的情感,流进我心胸。路尚遥长。在周而复始、交替轮回的黑夜与清晨之中,不知何时这一时刻也会成为梦。

  “做女人可不简单哪。”

  一天傍晚,惠理子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我正在看杂志,抬起头来问是不是指我。这位美丽的母亲趁上班前的短暂时间,给窗边的花草浇水。

  “美影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所以我才想对你说呀。我抱养雄一的时候,明白了这一点。叫人头痛的事情很多,很多啊。真正的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最好是养一个什么,孩子也行花草也行。这样才能了解自己能力的极限,生存从这里开始啊。”

  她用唱歌般的语调,叙说着自己的人生哲学。

  “有各种各样的苦痛吧?”

  我动情地说。

  “是啊。不过人生的成长过程之中,要是不彻底的绝望一次,就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东西,决不可放弃,也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我还算是幸运。”

  她说、垂肩的长发沙沙地飘动。苦恼多得令人沮丧,路途险峻使人不愿正视……这种日子该何时才能终结啊。甚至爱情,也不能拯救一切。尽管如此在黄昏的斜阳笼罩之中她用纤细的手给草木浇水。在那透明的水流之中,一轮彩虹乘着绚丽而柔和的阳光升起。

  “我能够理解。”

  我说。

  “我好喜欢你坦直的心哪。养育你的祖母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是个值得骄傲的祖母。”

  我笑笑。

  “真不错。”

  她仍背着身笑道。

  我的目光回到杂志上,心里想到:不能老是在这里呆下去、这使我难受得头晕目眩,虽然迅即而逝,但却真实。

  不知何年何日,我会在他处怀念这里。

  或者何年何日,还会在这个厨房站立。

  可是现在,这位实力雄厚的母亲,那个目光温和的男孩,还有我,同居一处。这便是一切。我还要长大,还要长大,饱经风霜雨雪,几番沉沦深渊,几经苦苦挣扎,几度重新站立。决不服输。决不泄气。

  梦中的厨房。

  我会拥有好多,好多;在心中,在现实,在旅途。在我生存的所有地方,一定会有好多厨房,一人独有,两人同有,大家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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